動土

實景幻覺相雜,我躺在薄簾相隔的臥鋪裡,回想離岸 20 分鐘內所見,身體卻還像在甲板觀夜,遊蕩支撐與順從之間。閉上眼睛,精神強收在體內後,船體抬升、落下又抬升的波動更加明顯。為什麼浪是「掀」起的?場景本沒有一絲風波,是因為離開陸地,平滑的日常感覺才一層一層被揭開。

我的左耳

那是很細微的一種聲音,好像有電磁波在耳道裡流動,發出「嘶嘶」的聲響。初期我感覺它似乎有週期,會因為前一天的睡眠時間、疲勞程度和壓力大小(這裡指心理的壓力)而受影響,我也試過連續幾天都不聽音樂,減少耳朵的用量。

知情與不知情的喉嚨

哼歌是日常必要情趣,從捷運站走回家,或騎腳踏車去還書,總有幾首常哼的歌。哼是一張薄紙上的鉛線。自己不知情,旁人不明白,模糊但自由的聲音,在口罩裡逗留。我與Saki吃飯採買的時候,也常在路上自動哼起歌。只是許多時候我會像冷靜的自販機,落出完整一首兒歌:一隻蛤蟆一張嘴,兩隻眼睛四條腿。乒乒乓乓跳下水呀,蛤蟆不吃水,太平年。

島東

靜謐的晨間,好長一段路山谷裡只有我們這輛車,偶爾瞥見猴群在大理岩間活動。車在山洞裡穿行,如悠遊於神的兩指間,一側是暗藍色的即將被太陽照亮的深潭,一側是險峻的峭壁。行過燕子口和九曲洞,路中央開始有滑下來的落石,K 熟練地開著山路,轉彎時整個人好像攀附在方向盤上,用她常掛在岩壁間的雙手雙腳,穩穩地把輪胎抓牢。

 心仿若飄進古代

聲音有它的指紋,聽歌識別軟體仰賴其運行。記憶的指紋識別什麼?那台掌上的磁帶隨身聽,不只播音,也能錄音。紅點●跟著▶一同按下,我書房內的聲音指紋被那小黑盒含起來:少年正在唱鄧麗君/王菲的〈雪中蓮〉。他試著擴張口腔,讓「飄」這個字拉長,移動位置,像電扇擺頭②的微風,散布到空間裡。中等尺寸的雨珠打在頂樓鐵皮,一連串失蹤的形聲字。蓮花開在雪中間。多少的希望,多少的心////。哥哥吃飯了。他的音響止於此。

東區的早晨

曾經我習慣在深夜寫稿,常會失去時間意識工作到黎明,約莫第一班公車發車時,下樓走到不遠的巷口,排在那列上班族後面,假裝是來買早點的。提著熱呼呼的煎包返回住所,在漸亮的日光中吃著那袋宵夜。頂樓安置了觀看一座城市合宜的景框,天氣好的時節,我會站在陽台邊,聞著由社區公園飄上來的植物清香,感受萬物的甦醒。

自願的耳朵蟲

小學三年級那一年,綜藝節目裡千葉美加初登場。從日本來台發展的她,出道曲〈青春起飛〉裡有兩句中英混合的歌詞:「It’s so easy, easy to be happy. 這世界,任你去陶醉,去流淚!」看完張菲與費玉清主持的《龍兄虎弟》,美加熱情的歌聲留在我的小身體盤旋。字面看來很傳奇,其實只是耳朵蟲在我身上初次發威,粉筆沙沙滑動的小春天裡,我是一條陶醉而惱人的蟲。

 史奇普的故事

他身材瘦高,長得白白淨淨,舉手投足卻有滑稽的喜感。在他叨叨絮絮的陳詞中,我辨識出一種魅力:你隱隱覺察這個人比其他同齡人都見識過更多。史奇普是從一所工專轉學過來讀哲學系的,大我兩屆,大概從我身上也辨識出一些特質 —— 我倆讀的科系都冷門到不行,而且都一心熱愛次文化。

考試夢

我是睡著了嗎?還是一直醒著?僵硬的身軀一點一滴沉入一座浮盪的水池,我的皮膚能清楚感受到卡其制服的觸感,右手握著原子筆(用我慣用的姿勢),在一間無窗的教室裡寫著鬆軟的考卷。寫下的字像湖心的漣漪在表面暈開,散成一團一團模糊的藍色,最後從書桌四邊掉了下去。我來回塗塗寫寫,考卷依舊一片空白,而且愈寫愈薄,愈塗愈濕……

從池上到玉里

三人小隊,移動起來應該比較迅捷,從「布新叉路口」往東行後,地勢漸漸變得破碎,在桃源營地每人多背了好幾公斤的水,重裝強渡連理山,那連理山啊!海拔 3,136 公尺,別被它浪漫的山名給騙了,巨石和樹根覆蓋著山體,路開得極陡,整座山的姿態極不歡迎訪客。登頂時我又氣又累,幾乎去了半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