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上的這種創傷無分性別,但太多男人必須想像所愛女人才懂得同理

想著「如果那是我們女兒呢」的人,救下了遭侵犯的我。當戴上另外一個女人的面孔時,我得救了。但一個女人的價值,難道一定要用誰的女兒來衡量嗎?而那晚對我見死不救的人,又難道只認識男人嗎?

倖存者的身上永遠帶著一件斗篷,像一塊總在耳邊低語的陰影。

你永遠都不曉得什麼時候會被迫披上它。

它會突然裹住你,如此猝不及防,以致在你未覺其重時便已纏繞住你——由那些最好塵封深處、卻閃現腦海的記憶親手替你披上。

某些氣味會再次將你帶回黑暗、混亂的空間;某些詞語會把你捲入另一個時空、另一個你。

噪音。相片。看見那個日期。不經意的言論或意料外的碰觸。每天每日,無害之舉都會把你從現在扔回你變成另一個人的那個瞬間。

你的身體總是記得。最初從胃開始,你將那厭惡的感覺與飯菜一同強吞下嚥,放置於那深幽、黑暗之處,然後它蔓延開來。緊攫你的心。奪取你的呼吸。占據你的腦海。

你可以告訴自己你現在是安全的,但你的身體會記得那段危險的時光,那件斗篷會把你裹得更緊,硬生生將你拖回過去。沒有地方是安全的。家裡不是,公司不是,廁所不是,學校不是,街道不是,甚至你自己的床都不是。

你會回到那個驚覺自己無力抵抗的痛苦瞬間。在那個瞬間裡,你的願望、你的想望、你生而為人的能動性,已不復重要。莫非生命要結束於此的恐懼、再也無法掌控自己人生的無助感、體認到身體不再屬於自己,且部分身體將永不再屬於自己的那種噁心感。

倖存者會時時刻刻、永永遠遠地帶著這些感受度過餘生,就像鞋子裡拿不出來的小石子一樣。

聽見他人的故事時,你也會被扯回自己的故事裡。你是他們,他們也是你,你拾起他們的石子隨身帶著,將他們的故事縫進你的斗篷中。

那些述說自身經歷的人,無可避免地會聽到他人的故事,拼命地在翻攪的情緒中尋找一個依靠 。

身為一名說出自己性侵害遭遇、包括強暴經歷的女性,在我傳遞的訊息中,蘊藏了穿著各自斗篷的陌生人和朋友們,他們也從他人的絕望和憤怒中看見自己。

因加害者是親友,而不確定自已是否遭強暴的女性。意識到自己的初次性經驗,其實是性侵害的女性。不知道自己認識的女性中曾有人遭遇性侵害的男性(以統計數字看來,他們會認識不只一位)。想要向你保證自己有所不同的男性。默默隱忍數十年之久的女性。

還有那些想讓你知道,他們實在無法想像那是什麼樣的經歷,因為「我只是在想,要是那發生在我女兒身上呢?」

第二次遇襲時,一名陌生男子將我拉倒在地。他在我下班回家的路上看到我,並尾隨我。他對我的頭髮情有獨鍾,於是決定看看我身上還有哪些地方會令他傾心。他抓住我、撕開我的衣服,並對我施暴以達到他的目的。

一對夫婦救了我,他們目睹襲擊的發生,但起初,他們繼續往前開,其中一人問對方「如果那是我們的女兒呢?」他們決定調頭。

我將永遠感激他們停車幫忙。但當晚,我身而為人的價值,不應用別人女兒的價值來衡量。

一個女人被壓倒在路邊、顯然很痛苦並尖叫著的畫面,還不足夠。當她被戴上另外一個女人的面孔時,她得救了。

而那晚,持續開車從我身旁揚長而去的那些人,又難道只認識男人嗎?

一個女人的價值不應該取決於別人女兒的價值。一個女人的聲音不應需要戴上別人女兒的面孔才能被聽見。

男人不應該、卻太常須要想像自己生命中的女人受苦,才會懂得同理,才會為一個大聲呼救、央求你行動的陌生人做出改變。

創傷無分性別。同理心也是。但是,當創傷屬於女人時,太多男人必須想像所愛女人來思考那會是什麼感受,以及自己應該採取何種行動。

而那些女人,聽著自身價值被貶為他人的倒影,聽著人們說她們的故事也相當寶貴,因為這也可能「發生在別人身上」,她們感覺身上的斗篷纏得愈來愈緊了。

因為,這不僅僅是有人剝奪了你的能動性。

現在,其他人基於與你無關的女性、或你的經歷,來衡量他們要如何聆聽你說的話。

而且,你得慶幸。

因為這個狀況的反面———要是他們有兒子——實在令人不敢設想。

・如果你或你認識的人遭遇性侵害、性騷擾或家庭暴力,請致電「113」保護專線,或於衛生福利部保護服務司的「113 線上諮詢網站」進行網路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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