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弒戀》:台灣新浪潮的繼承與復興

甫於本屆金馬獎入圍五個獎項的《青春弒戀》,雖然最後並未抱回任何獎項,但筆者依然給予該片高度的肯定。原因無他,因為這部片就像其英文片名 Terrorizers 所要致敬的楊德昌英文同名作品《恐怖分子》那樣,藉著相近的橋段反映台灣當下的氛圍或社會問題。

該片講述兩個住在不同房間、幾乎沒有交集的房客玉芳(李沐飾演)與明亮(林柏宏飾演)喜歡上同一個女孩 Monica(陳庭妮飾演);但 Monica 對玉芳而言是她的劇場夥伴,對明亮而言則是一個成人網站上的女優 Missy。憤世嫉俗的明亮在種種誤解之下,決定砍死玉芳,而整部片就是在講述此一「憤世嫉俗」背後的生理與社會性成因。

在《青春弒戀》中,明亮受家庭及社群媒體的影響,漸漸變得憤世嫉俗,埋下犯罪的種子。 (電影《青春弒戀》提供)

第三世界的新浪潮

在提到《青春弒戀》如何推進新浪潮的問題意識之前,必須先回溯一下新浪潮在台灣甚至第三世界國家的發展脈絡。國際影壇間一直有著「台灣好久沒有可以在國際間立足的新導演」之類的說法,但其原因除了國片本身長期以來積弱不振,竊以為也和新浪潮好發於發展中的第三世界國家息息相關。

講究鏡頭語彙的電影往往透過影像的震憾和感染力,來充實電影這門藝術的內涵,而發展中國家一來正開始接觸國際市場,國內影壇也逐漸和國際接軌,二來經濟成長對傳統所造成的衝擊,在影像上也較容易捕捉到震撼的畫面。就像某些義大利新寫實電影礙於成本,不得不安插軍隊行經斷壁殘垣的紀錄畫面一樣,成本考量所造成的限制,卻可能帶來形式或內容上的衝擊,只是新寫實捕捉的是夷為平地,而新浪潮捕捉的是萬丈高樓平地起。

楊德昌的臨摹對象:托爾斯泰

時勢固然造就了英雄,但英雄也要有才華才能掌握時機。楊德昌身為台灣新浪潮的代表性人物之一,擅長用古典配樂以及精確的構圖,呈現出都市和社會在變遷中的冷酷與冷漠感。

但呈現都市變遷的手法何其多,為何楊德昌唯獨鍾情於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筆者認為這或許是出於他對俄國寫實主義作家托爾斯泰的崇拜。在《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中,逃難的流氓頭子 Honey 最喜歡的小說正是《戰爭與和平》,而楊德昌為了帶出該小說最後意圖證明的歷史宿命論,設計了極為縝密的人物關係網絡,並在故事中展現出恢弘的格局和世界觀。

然而,楊德昌將長篇小說想盡辦法壓縮進電影的篇幅裡,不只導致《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時長長達四個小時,也導致每個人物分到的篇幅破碎,使角色立體感不足。這也是為何,對一些不喜歡楊德昌的觀眾而言,他的作品都帶著些微的說教感。不只是因為 Honey 讀托爾斯泰和他的角頭身分顯得格格不入,當所有人物都受到篇幅的壓縮沒時間鋪陳時,楊德昌往往只能透過極為濃縮的對白直接點出角色當下的心境,自然會顯得情境的勾勒不夠充分。

青春弒戀:不只是符號的考古

在劇場界總是流傳著「最好的人際關係呈現方式是(廣義的)三角關係」這樣的說法。這是因為一齣戲劇的篇幅在和電影相近的前提下,若以角色深度的建立作為作品優劣的判準,三角關係能以最小的規模讓每一段關係都有其他兩者作為對照組,也留下足夠的篇幅刻劃每個主要角色。而《青春弒戀》就謹守著這樣的寫作通例,因此同樣是描寫都市的冷淡以至於冷酷,該片有更多的篇幅,能讓觀眾理解以至於認同角色。

此外,片中對於新浪潮的致敬,並不是膚淺地將符號複製貼上而已。片中的明亮不但和蔡明亮同名,也和蔡導的《愛情萬歲》中的小康一樣,偷偷闖進喜歡的女優家裡卻得不到愛。在闖空門以及跟蹤的過程中,他發現自己的室友不但和她發生關係,而且還和其他男生曖昧。然而,正如他心目中的女神和事實有落差一樣,他以為自己的室友關係混亂,所以萌生殺意,但他的理解從一開始就片面且扭曲,無論是出於社群媒體的渲染,還是家庭的影響。

明亮持刀跟蹤 Missy 至車站,被保全制止。(電影《青春弒戀》提供)

儘管片中模仿《恐怖分子》亂打電話的橋段形式上的致敬意味居多,但該片卻不讓這段致敬淪為符號的考古,而是藉由姚愛寗飾演的綺綺隨機亂打電話差點引發友人性侵,點出性在現代社會中速食甚至娛樂化的另一個面向,以呼應男主角在色情網站中認識 Missy 的設定,所以並不會顯得多餘。

在有足夠篇幅鋪陳的情況下,《青春弒戀》的對白顯得較為自然卻又逸趣橫生。整體觀之,該片雖然還有一些瑕疵,在金馬也並未獲得任何獎項,但在實質上可謂台灣新浪潮晚近的重大里程碑,也堪稱這個時代的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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