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那兒,遇見什麼樣的自己

在這報刊方塊裡,陸續寫下自己與世界角落居民的一期一會,創刊至今轉眼也過一年。其實我正構思一個新專欄的可能。在此之前,任性地以此篇文章,當作半場結束。仍舊是關於相遇的故事,只是這回我的對象不是別人,而是曾在生命重要他方某處的自己。

十八年了。如果從那刻以後的自己有了什麼新生意義,「新自己」如今也已成年。永遠記得當時的不安感,幾乎蓋過了興奮。坐在從倫敦國王十字站出發(哈利波特的月台都還沒成景點)的列車上,我看見玻璃窗上自己與廣袤油菜花田的疊影。我很清楚,這終究不是對徐志摩等任何歷史人物的致敬或追憶。「這趟旅程是為了發現我自己的地理學」,俄國作家果戈理如是說。

初秋某日,我拖著沉重行李,穿過古老的學院中庭,依循著石板道來到康河畔。深深吸了一口帶有濃郁青草味的空氣,讓自己清醒地在霧夜中搜尋各類預習印象。這是我和「新自己」相遇的第一晚,與其說新奇陌生,不如說一切似曾相識 (déjà vu)。隨後因時差而陷入昏睡,直到不知名雀鳥在窗邊探問才醒來。

我總是習慣在醒來片刻就開始發呆。尤其愈來愈冷的季節,所謂異國情調不過是晨間的一縷冰冷空氣,從窗櫺縫隙悄悄鑽入面頰毛細孔。

然後,寒冬毫不客氣地直接來報到。體內流著亞熱帶血液的自己,既脆弱又頑強。躲在房裡的孤寂只會抵消掉暖氣,不出門不行。我愛慢步小徑,把凍僵的手掌,交叉藏在毛呢獵裝包裹的胸前。自己練習一種人生不曾有過的散策姿態。

我總在國王學院雄偉的門樓下駐足,當然不是為了和旅客們一起讚嘆拍照,而只是例行重複一些簡單卻幸福的動作。比如說,和門房大叔聊幾句天氣,或觀察門拱上築巢的燕子啾啾來去。私心是鍾愛這個學院的,儘管它偉大盛名當然與我無關。學院名字雖然貴氣,其實卻以左傾聞名,在歷史上也首開招收女生之先例。

原本酒量不好的自己,卻經常出沒在學院裡的「凱因斯吧」(Keynes Bar,對的,就是以那位經濟學巨擎命名,據說這兒曾是他的研究室)。而地下層的公共電腦室則叫「圖靈室」(Turing Room,沒錯,就是那位偉大的數學家、電腦原型的發明者)。他們都曾在這兒度過青春。

不過自己最愛、有著無比靈光之處,還是位於學院餐廳二樓的研究生交誼室。小說家 E‧M‧福斯特(E. M. Forster)在那度過了人生最後的二十多年。我經常買份薯條,坐在壁爐前的舊沙發上慢慢吃著。而那位眼神憂鬱的先生,就在一旁的黑白照片裡永恆陪伴。他是我從十六歲讀《翡冷翠之戀》便深深仰慕的一代文豪。 

據說,一直到佛斯特在 1970 年過世後,他壓抑隱藏了近六十年的出櫃之作《墨利斯情人》才在這房間被發現。吳爾芙(V. Woolf)曾形容佛斯特像隻深藍色的蝴蝶,所以這個房間(也就是自己常啃著薯條發呆的地方),就是他幽蔽而安詳的蛹。

寒冬再長,暖春終至。三月後園(The Backs)裡的一切新生花草,都是讓人忘記沉重與哀愁的百憂解,那如畫景致據說四五百年幾無變化。前景是楊柳低垂、扁舟葉葉的康河,其後則是一整列典雅的建築奇觀:古典主義的院士樓、後歌德式的禮拜堂、和文藝復興風格的學院宿舍,對稱而炫耀地羅列在壯闊的綠地上。

然而煞風景的心情總是如影隨形。作為一個博士生而非度假者,沒有一天可以忘卻課業戰鬥的現實。後園反向的大學總圖,以五十米高塔時刻提醒著知識鍛鍊之必要。當然長此以久,既成習慣,也生樂趣。

甚者,一個小小市鎮除了這座大學總圖,還有一百多個學院、系所和公共圖書館、四大家如誠品規模的獨棟書城(包括聲譽斐卓的大學出版社門市)、以及散見於巷弄的各類古書小店。歌德曾讚頌德國耶拿是個「以知識堆積起來的小城」,我想劍橋絕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吧。

不過,據說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在校期間,寧願看推理小說也不讀哲學期刊,愛去電影院看西部片更勝於參與學院討論會。自己當然不敢聲稱追隨其後,但每週必去電影院報到的習慣自此養成。此外,我也愛逛市集和巷弄,幾乎把古城裡的每一舖店販、每一戶建築都好好閱讀過。

說到浮生半日閒,那兒的夏日即如天堂。撐篙,是攀看天堂的梯子。流暢撐篙必須經常練習——站在狹長扁舟的尾端,不多費力地向著河裡抽插長竿,讓船以一種舒緩節奏輕巧滑行。這運動本質相當音樂,是華爾滋,也是酷派爵士。

若航行遠些,康河上游是一望無盡的麥田和一字排開的白楊,是天空中變幻無窮、仿如辛波絲卡詩中有「種種可能」的浮雲,是野放的牛群與翠鳥飛躍而過的沼澤小徑。這一切和諧寧靜的呈現,甚至讓其實不愛自然野趣的搖滾天團 Pink Floyd,都曾迷濛安詳地獻唱了一段⋯⋯

在這水邊草地我慵懶躺下,環抱我的金色陽光遍灑地上。逝去的午後被溫暖曝曬,昨日的聲音被帶到城市角落。

此刻台北,我播起這首歌,閉上眼睛想念彼時彼地的自己。對我來說,所謂劍橋如果不是一紙畢業證書,到底還意味著什麼?一路以來昆德拉命題式的輕與重、笑與忘,自己除了虛榮與疲憊,怎會沒有更深情的銘刻?

我記憶,從夢想的界內守備到界外。我遺忘,在羽翼重新適應飛翔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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