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盃的情熱番外篇

專欄作家_李明璁

我有一位移居倫敦、從事設計工作的日本朋友洋子,前陣子和她的英國女伴結婚了。這個月她們要前往莫斯科,去看世足賽兼度蜜月。我想起她之所以離開東京落腳他鄉,其實也跟世界盃有關,不過那已經是十六年前的事了。

2002 年初夏,日本正陷入與韓國合辦世界盃的舉國歡騰,但洋子卻處於失戀煩悶狀態,據說是前男友迷上了六本木某夜店的烏克蘭籍金髮舞者。洋子和我雖算熟識,但始終沒有發展出「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曖昧情愫。我當時就覺得,異性戀世界裡也的確有微風與樹葉般的男女關係,自然親近卻沒有化學反應。

同一時間我人在劍橋,和宿舍隔壁房的馬修,幾乎同時間一起通過了博士候選人資格考。從沒去過亞洲的他突然被媒體世足熱感染,想買張機票飛去日本看球賽。那陣子,他突然好奇寶寶似地問一些蠢問題,像是「日本人為何要吃生魚片」或「韓國天氣是否很熱」之類的。

馬修拜託我,幫他在東京北方的埼玉縣(英國首場出賽處)找個民宿。於是,我聯絡詢問了洋子,並隨手傳了張馬修照片給他。沒想到情傷中的洋子似乎開始另有想像,畢竟當時仍傾向喜歡男生的她,也是個醉心英國文學、嚮往體貼紳士的外語大學畢業生。

我其實是有點擔心的,馬修這傢伙我瞭解:就算有著一頭柔順金髮、深情碧眼,但異男沙文主義的惡習他一樣也不少。更何況,他對東亞的誤解甚或無知程度,每每都讓我得深吸一口氣才不至於飆出髒話。

馬修因日韓世界盃將至的「突發性東亞熱」,當然改不了他的歐洲中心主義。比如他竟然還在用「遠東」(Far East)這種帝國視角的字眼,而被我笑嗆:「你才遠西(Far West)咧」(套用現在流行語,我好像可以補一句:你才遠西,你全家都遠西)。

不過洋子倒是很爽快地答應幫馬修安排住處。接下來的半個月,馬修沒再跑來煩我續問關於日本或韓國的什麼,倒是經常坐在交誼廳的電腦前讀寫電郵。後來我才發現,原來洋子和馬修飛快地展開一天多達十幾封頻率的通信情緣。

有天我忍不住問馬修是否認真地對洋子有好感,這豬頭老兄竟回答:「還不錯,反正沒交過東方女孩,應該別有趣味,可以試試。」我氣得白眼翻到了頭頂,掙扎著要不要破我個人之例,介入別人私事,去跟洋子說清楚關於馬修的心態。

不料當晚,大概是我對馬修的詛咒起了效果,他原本打算押一筆錢、賭一把看起來穩贏的球賽以湊足旅費,結果跌破眼鏡、槓了大龜。偷雞不著蝕把米,這下馬修竟連付機票的錢都不夠。當然,正在莫名氣頭上的我是不會借他錢的。

於是隔天,他取消了飛日本的行程,鬱卒地決定就窩在宿舍裡跟大家一起看世界盃吧。然而更戲劇化的是,世足開踢前幾天,我竟然收到洋子的訊息,說「自己把畢業後工作幾年的存款都換成英鎊了,咱們倫敦見囉」。在全世界都想飛去「遠東」看球賽的時節,她卻奔赴「遠西」。理由只是:她想見馬修。

想起這段記憶猶新的往事,我挖出了自己在那刻寫於 PChome 個人新聞台上的幾句心情,明顯是哭笑不得的無言啊:「原來,當愛情渴望乘以西方想像,力量可以大到讓一個很聰明獨立的女人,不顧一切想遠渡重洋,來證驗她對『遠西』男人的莫名期待。不過,我更相信,洋子很快就會發現這一切的。」

洋子來到英國後,開心和馬修一起看球也四處遊歷。那年世界盃的日本和英格蘭戰績都很不錯——日本初次晉級十六強;而英格蘭則一路挺進前八強,直到半準決賽才被巴西幹掉。短短不到一個月,足球熱潮不僅激化國族認同,也催化了跨國戀情。我清楚見證這一切。

故事後來的發展繼續老套卻也曲折,我也見證了自己的預言。馬修這傢伙,熱戀新鮮的賞味期一過,果然種族優越和沙文傲慢的尾巴便露了出來。聰慧果斷的洋子亦無懸念地結束了這段戀情,但卻因此找到了自己在英國獨立發展職涯的機會。

她從實習打工做起,然後在設計學院半工半讀,就這麼一路走下來,同時也相遇了如今結為連理的女設計師。

轉眼我回台後有十多年未見洋子了,收到她的結婚小卡片真是驚喜。重新聯繫上,她說沒有交惡但也沒有聯絡的馬修,後來去了中國工作吃香喝辣,而我們也自然聊憶起這段有點莫名其妙的世界盃番外篇。我說:「只能在遠東遙遙獻上祝福了」,洋子在遠西哈哈大笑。她說,與伴侶去莫斯科的世界盃蜜月,再寄明信片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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