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島日記

在2011年的東日本核災中,福島第一核電廠所在地大熊町全町居民被迫撤離,經過漫長的避難時光,終於在今年4月10日局部解禁。大熊町町長渡邊利綱在歷經八年的流離後,寫下他終於等到的返鄉之日


Part 1:「我終於回家了」

2011年3月,福島第一核電廠反應爐爐心三度熔毀,逾15萬人被迫逃離家園,大熊町的居民亦在其中。作為核電廠所在的兩個城鎮之一,大熊町在當局宣布輻射水平已降至安全標準,允許居民返回家園之前,已經荒廢了整整八年。直到現在,也還仍有約六成地區尚未解禁,而且自從4月大熊町原居民獲得全區通行權以來,在災前的1萬1,500位居民中,只有極少數人重返家園。解禁一個月後,町長渡邊利綱和他的同僚們回到大熊町,在新落成的町役場(類似於台灣的鄉公所)辦公。
《衛報》刊出三篇渡邊的歸鄉日記,在第一篇日記中,他描述了自己與居民們在多年流離失所後,在「核流放」結束時的感受。

「我終於回家了」——這是我回到故鄉大熊町時説出的頭一句話;也是我在新役場開幕典禮上,對來賓的演講致詞中的一部分。我們被迫遠離家鄉八年了。我無法形容我有多麽想在那個地方、說出那句話。儘管如此,我還是很緊張,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順利完成演講。

沒多少人聽過大熊町,但肯定知道福島。八年前,一場大地震和海嘯在福島沿岸造成大規模的破壞,引發福島第一核電廠的核災事故。

大熊町位於太平洋沿岸,緊鄰福島第一核電廠一至四號反應爐。反應爐的三度熔毀導致放射性物質擴散,帶來危險,政府因此下令要我們全鎮疏散。疏散令一直持續到今年的4月9日。隔日,町內的部分地區解禁,讓我們能夠替新的町役場開幕做準備。疏散令解除的區域包含大川原、中屋敷的西南部,這兩處距離核電廠最遠,合計面積約占全町的四成。我們決定集中重建計劃,並且有鑒於原本的町役場仍在禁區內,我們決定在大川原建造新役場。我們終於在5月回到町內工作。

在此之前,我們必須在西邊100公里外的會津若松市內的臨時役場內辦公。現在我們回家了,我們可以全在同一個屋簷下工作,團結一心,重建大熊町。

當我從新辦公室的窗向外望去,見到全然不同的風景時,有時會感到困惑,但這並未減弱我已回家的感覺——我就在自己該在的地方。

然而,並非所有居民都同意我們的做法。儘管這兩個重新開放的地區占了大熊町40%的面積,但在災難發生前,僅有3.5%的人口居住在此。多數居民在事故前的居住地仍被列為「難以返回」,原居民的短暫入境也受到嚴格限制。在這些地區重新開放之前,我們無法聲稱我們的城鎮已完全恢復。最重要的是,過去的八年內,居民們被迫在物理上與他們的家分離。其中有許多人選擇住在磐城市、郡山市和會津若松市內,而這幾個城市都隸屬福島縣內。與依山傍海的大熊町不同,這些城市的人口眾多、商店和醫療設施完善,並有良好的交通基礎建設。這麼多年過去了,居民們不想回町內來,我也不能置喙。

從核災中恢復並重建大熊町需要龐大的時間與資金。那些決定返鄉的災民為數不多,而且他們正邁入老年。町政府所有的50套住房建設於6月竣工,但入住居民的平均年齡將超過65歲。首先,會有約100人住進大熊町,包括町役場的公務員和最近搬回自家的居民。

2011年3月13日,學校體育館成了避難所,災民讀著核災新聞。(JIJI PRESS / AFP / Getty Images)

從某些方面看來,我們似乎已重起爐灶,但嚴峻的現實就在前方。也就是說,我們做出了堅定的承諾:絕不放棄重建大熊町。去年夏天,我們獲准回町的時間足夠充裕,讓我們能在町內主要的神社(就在我從小住的家附近)舉辦烤肉會和致敬祖先的盂蘭盆節。不過是和鄰居們圍成一圈跳舞,便勾起了我的童年回憶。

只要有一個人說他想要回家,我們就會拼命去實現這個目標。

人們回來的理由各不相同,但我被一位上了年紀的居民深深打動,他告訴我:「我只是想在家鄉度過餘生,在家鄉死去。」

Part 2:滿載的善意與新家

在第二篇歸鄉日記中,渡邊回憶起為大熊町災民尋找暫時住所的點滴。

福島核災發生的隔日,我收到一封陌生女士的來信,她住在離福島很遠的地方。信封裡裝有三張1,000日圓紙鈔(共約880元台幣),信上並寫著:「市長,您的日子一定不好過吧。請用這筆小錢買些吃的,比如牛丼之類的。」當時,媒體廣泛報導了我們町在反應爐熔毀並被迫疏散後,前所未有的境況。我猜她是看到了關於大熊町的報導,為我們感到難過。她的舉動讓我非常感動,我把她寄來的錢捐入我們町的重建基金裡。

地震、海嘯、核災之後,大熊町的許多居民最終都來到了內陸的會津若松市。儘管它也隸屬福島縣內,我們過去和這座城市沒有太多來往關聯。從大熊町撤離的其他災民們四散在福島縣內,住在學校體育館之類的臨時避難所裡。他們亟欲尋找一處可以落腳、可以作為撤離者安全生活的棲身之所。我們認為,會津若松市乃是首選,因為這個城市離核電廠很遠,而且受核輻射的影響較輕。

但是我們動作得快,我們會需要提供暫時住所和學校,也要找到一個地方讓我們即使不在大熊町,也可以繼續進行町的公務工作。我和大熊町教育委員會的負責人一起詢問了會津若松市市長菅家一郎,看看是否能尋求他的協助。他慷慨地同意,並表示在困難之時本就應該互助。我們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開始大熊町復原之路的所在,儘管距離家鄉有100公里遠。

我不希望發生在大熊町的事發生在任何人身上。但同樣真切的是,如果災難沒有發生,我也不會經歷到那麼多人所釋出的善意。給我寄錢的女士並不孤單。我們遇見了來自臨時落腳處的當地人、來自日本其他地區和海外的人們種種慷慨的舉動。

就在核災發生後,全日本47個縣幾乎都出現避難的災民。但隨著時間流逝,他們之中有許多人再度回到福島縣,儘管無法回到核電廠附近的家中。如今,75%的大熊町人住在福島縣的某處。只要我們住在另一個城市,就必然倚賴當地人的幫助和理解,而我擔心,我們會成為他們的負擔。在這種情況下,當要試圖幫助大熊町的災民時,往往很難做出正確決定。

核災後的幾年裡,成千上萬的工人從福島縣受影響區域清除表土和其他放射性廢物,以便成千上萬的災民能夠回家。日本政府決定,要從受核輻射影響的地區移走大量的有毒土壤,將之暫存在福島第一核電廠附近,並打算在30年後轉移到福島縣以外的一個永久儲存區。

核電廠位在兩個町內——雙葉町和大熊町,前者目前仍禁止居民進入。問題是,直到目前為止,政府還沒能在日本找到另一個願意永久存放污染廢土的地方。很多大熊町人會擔心這意味著,其實到頭來這些廢土會永遠存放在這個町內。我理解他們的擔憂。大熊町是許多家庭們世世代代居住的家園,對自己的土地在未來幾十年內會被用來存放有毒土壤的前景,他們感到不滿。但如果他們不接受這個臨時存放計畫,這些廢土就會被裝在塑膠袋中,散落在福島縣各處;重建工作,便會從一開始就注定要失敗。

福島縣隨處可見的毒土清除工程,但廢土存放爭議仍懸而未決。(Getty Images)

我經常看見成堆的黑色塑膠袋,裡頭裝滿有毒土壤,放在大熊町災民現居的地區等待清理。作為一個居住在大熊町和福島縣的居民,這真的讓我極為困擾。我找不到解決土壤存放問題的解法。但最終,我作為町長決定接受政府的請求,將廢土暫存在大熊町。而那時我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請求町上居民們的理解了。

Part 3:恢復農作物與自豪感

在最末篇日記中,渡邊揭露了自己終於得以回到他在大熊町的家園時,百感交集的心情。

我家族的房子位在大熊町的大川原地區。就在每位居民都被迫離開了八年以後,今年4月政府判定那裡的輻射量夠低,解除了該區的疏散令。我們家這段時間以來一直空空如也,現在正在整修,到8月我就可以搬回去了。

那是棟很大的老房子,整修起來很費工。因為在地震中受到嚴重破壞,所有的牆和屋頂都必須拆除,其他部分也必須翻新。工人們還會加強房子的地基、重建外牆。直接拆除這棟房子並在同一塊地上建造一棟新房會更便宜且快速。但我不打算這麼做。這棟房子是我父親60年前自建的,我決意至少要保留一小部分。

我父親總是求知若渴。他在東京的大學修習過新的農耕方法,還嘗試過家禽與水產養殖,這在當時幾乎前所未聞。作為他的長子,我被期望跟隨他的腳步去務農。對我而言,這看似是理所當然的未來。

我離開大熊町,在仙台的一所農業大學讀了兩年書。我年輕時和父親有過分歧,但最終我還是同意了他的觀點,他認為保護我們的家、並在家中保留農務是很重要的。現在,我對兒子說著一模一樣的話。

我喜歡「晴耕雨讀」這句日本諺語——在陽光明媚時在田裡幹活,在下雨時待在家中看書。所以當我終於回到在大熊町的家時,我將再次下田耕作,但這此,僅僅是作為一種愛好。

我們擁有的田地已去污淨化過,但因為荒廢長達八年,需要將它恢復到適合耕種農作物的狀態。我希望最後能養雞和羊、種植蘑菇。一想到這些我就不禁暗自興奮。

然而,令人痛心的事實是,只有不到4%的大熊町人能做這樣的夢。另外96%的人口居住的地區,輻射水平仍被列為「難以恢復」,很可能要花上數年時間才能解除疏散令,或者,也有可能根本不會有解除的一天。

一想到我們的居民硬生生被分成兩類——可以回家的,和不能回家的——就令我心碎。當別人都能夠回到他們乾淨的家時,不能回家的人一定會不禁覺得,自己被遺下了。

我和一位在町裡認識的女士,有過一段令我印象深刻的對話。有人告訴她,她其實可以返鄉,只要搬到解禁的地區就行。但她説:「我不只是想回到大熊町;我是想回到我在大熊町的老家裡生活。」

我很明白她的感受,其他想回到大熊町的人也是一樣。當我想到處於這類困境中的人們時,便無法全然地為自己的處境感到快樂。

從現在開始,我們將努力在兩個層面上振興家鄉。首先,每一位居民,包括那些可能已放棄再住回大熊町的人,隨時都可以回來。其次,我們將建設一個小鎮,吸引那些從未在這裡生活過的人。

為了把大熊町建設成一個宜居的好地方,每個人所付出的努力一直令我們感到自豪。我相信,同樣的自豪感將繼續幫助我們重建故鄉,使它成為一個更好的地方。

我將用我的餘生、盡我所能地恢復我們的老故鄉。如果有必要,先捨下我的晴耕雨讀愛好,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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