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雨之地》
吳明益
新經典文化,NTD $340,平裝 / 256 頁

在文學理論導讀之類的論述,幾乎都會提到這樣的比喻:「文學」就像「雜草」。這個比喻的意思是,這兩個詞彙都是功能性的,像是「雜草」,指的是園丁想要排除的植物之總稱,卻不是某種特定的植物,換句話說,這個詞彙並不具有本質性的指涉、世界上並不真正存在一種名為「雜草」的東西;「文學」這個詞彙亦是如此,世界上並不真正存在絕對的、名為「文學」的東西,當我們說「文學」,其實往往只是以此代稱某些我們想要評價、分析、理解的作品。然而,從另個角度來看,這個譬喻同時也提醒了我們,一旦植物被代稱為「雜草」,就意味著人類眼光的介入、意味著評價與區分,而所謂「功能性」,本就預設了以人類為中心的價值取向。

身為人類,以人類為中心實在無可避免也無可厚非,但問題在於以人類為中心對於非人類(如動物、自然)的迫害與破壞;也正因為這份迫害與破壞,最終仍會反饋回到我們身上,危及自身的生存處境,近來才會有愈來愈多領域、思潮,開始關注這類議題。二〇一八年底展開的台北雙年展,主題訂為《後自然:美術館作為一個生態系》,便是以此作為核心,探討人類於其中的角色,同時開展出「生態系」一詞的多層意義;一方面,這是生物學意義上的自然生態系統,而人類必須反省自身各種作為所造成的影響,另一方面,這也是人類社會不同領域的借喻(例如藝術圈的生態、學術圈的生態、社運圈的生態),並試圖打破領域之間的隔閡,展開交流與對話。在這樣展覽宗旨底下,吳明益於今年年初出版的小說新作《苦雨之地》,遂也化為展覽的一部分,受邀展出。

《苦雨之地》乃一短篇小說連作,當中收錄六篇作品,卻並非單純的短篇小說集結,也並非方向明確、組織井然的長篇;這六篇作品,彼此隱然帶有關聯,遙遙呼應,卻又朝各自的主題發展,於異中有同,同中有異,最終也交織成一個有機的整體。於後記中,吳明益自承書名典故脫胎自瑪莉·奧斯汀(Mary Austin)的The Land of Little Rain,並寫到「『苦』可以因為雨少,也可以因為雨多」;瑪莉‧奧斯汀的該書亦為自然書寫經典之一,是非虛構的散文集結,她以其敏銳的感受力加以優異的文字,展現美國西南部莫哈韋沙漠的驚人景色與大自然的崇高。而吳明益刻意化用這個典故,自有其對話意義,兩者共同基礎或在其書籍的編輯方式上(同樣是系列文章集結),然而無論類型(非虛構、具有科學精神的散文書寫對比於雜揉奇幻、科幻的虛構小說)、「雨」之對比(從近乎無雨的沙漠到多雨得令人憂愁的島嶼),或是其中所呈現的「自然」樣態(一是雨少但堅毅而具備神性,一是已受諸多人為控制、破壞,逐漸改變形貌),都無不具有張力。

回到《苦雨之地》本身,此書讀來頗令人有《複眼人》升級版之感(當中也確實有直接和《複眼人》相關的篇章),而書中用以綰合各篇作品的裝置,則是一類科幻設定「雲端裂縫」,它是一種病毒,會將中毒者在雲端硬碟裡的資料與隱私,以「鑰匙」的形式交給某個人。然而,相較於小說中對於自然與生物的那種極為詳細、考究的描述,對於「雲端裂縫」及其衍生事件本身的描述,卻顯得過度輕描淡寫,其「科幻感」也許多少有點不夠紮實。或許,吳明益要在未來的作品裡才打算正面面對、加強處理此元素,而在《苦雨之地》裡,他採用這一設定的用意,毋寧更讓人聯想到駱以軍〈降生十二星座〉的「直子之心」;駱以軍和吳明益兩者,都深知並且也接受了人作為封閉的個體、人之心與人之精神無法直接與他人交流的前提,並進一步地在這樣的前提之上,各自用電玩或類科幻的設定/譬喻,去設想假若人與人之間真的能夠直接交流,那對於我們的心靈、精神、思想、情感,又會是怎樣的景象。換成吳明益自己的用語,那就是處理「人抽象的『精神』演化」。

此外,如果我們將《苦雨之地》擺在台北雙年展「生態系」的脈絡裡,當更能解讀其中科幻元素的寓意以及吳明益推演更遠之處(尤其見於〈恆久受孕的雌性〉)——隨著人類理性的進展、科技的進步,我們逐漸從自然中脫離,人類與自然開始成為對立的兩造,前者可以統馭操控後者(儘管生物本能上我們時而擔憂著後者的反撲),而這是典型自然書寫關心及反省的課題;然而,當科技更加進步,當人類真的如造物主般,替科技注入靈魂的時候,那麼,科技與人造物會不會形成自己的生態系?這樣的生態系又將對人類的心靈有怎麼樣的影響?《苦雨之地》也隱約提醒了我們,人類確實總自命為造物主,以孕育我們的大自然來命名自身創造的事物,譬如種種仿生科技,譬如雲與雲端——題外的巧合:又譬如瑪莉·奧斯汀筆下的那片少雨之地,莫哈韋沙漠(Mojave Dessert),就正是當前 Mac iOS 系統之名。

「自然」創造了「人類」,「人類」創造了「科技」,然而,三者之間卻各成生態(生態之中亦還有生態),且並不總以高低位階的秩序和諧運行,反倒時而傾軋、破壞、影響、感染彼此,更時而模糊、挪動、消解了彼此之間的界線。《苦雨之地》裡頭另一深藏背景的重點裝置,則是「疾病」,如〈黑夜、黑土與黑色的山〉與〈人如何學會語言〉,兩者的主角皆身患痼疾,有別於正常,離「人類」更遠,卻也因此意外地更有能力接近「自然」。事實上,「疾病」一詞常常也如同「雜草」與「文學」一樣,是功能性的,只是用以表達違反常態、違反典型,背後也預設了健康至上的價值觀。

是誰讓雨變苦的呢?這個問題只有一個答案,人類,卻同時可以有兩層意涵,第一層是反省人類破壞自然、使雨變苦的種種作為,第二層,亦即「誰來定義怎樣的狀態是苦」,則是更深入本質、更根本地察覺詞語背後人類中心的價值預設與區判——《苦雨之地》開創出的自然書寫反思空間,也就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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