裊裊燙口的一碗骨肉湯

不同於一般人第一印象覺得新竹乏味,在居住新竹七、八年之後,我逐漸對新竹生活長出一股興味來。

或許有些人會認為,這是居住在新竹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也說不定,被強風肆虐後,還愛上頭髮在九降風中賁張繚亂的樣子,覺得有型有款。連找不到書店文化場所的刻苦銘心感,也能強顏歡笑安慰自己,書店少就意味著目標明確,逛街省事,多好。一些時候,溯源式地追憶,到底是什麼激勵並啟對飲食喜好的開關:是乏味的食物嗎?是貧窮的學生生活嗎?還是為一成不變的生活找上樂趣呢?總之或許這幾年間,這座小城,漸漸模塑出自己適應它的模樣。在最狂躁的十幾二十歲,它供我棲身、遁隱,不致迷失,至今我都感謝這座小城對我揭示的慷慨。我明白是它成長了我,即使遠離它,每當一年之中天氣最好的秋日來臨,我都在異鄉想念它的天高氣清。藍天照我以燦燦,風撲面拍打城郊的綠色稻浪粼粼,青春的徬徨從來沒有逝去,推著我前走,走得愈遠,回望愈多。而它這些年有改變了什麼嗎?過去我從不確定。

而如今這座小城,確實有些騷動發生著。開始有些年輕人選擇在這座小城進行人生的實驗,比如北門街上發行《貢丸湯》的見域工作室,比如經營東門市場的開門工作室,還有隱藏在狹窄巷內的江山藝改所。開始一點一點把外部的資源往新竹拉來,藝文活動、出版、講座、表演,文化本是衝撞,藉彼遇此而生長。在地生活就更加有意思了,甚至,也有像是在楊氏節孝坊貞節牌坊下的餐酒吧、大量咖啡店的出現(甚至有一道地原民文化主題的水鹿咖啡),既節制又縱情的,不慌張地透露出生活的情調。

但所謂新竹美食,在美食圈的前輩看來自然還是有努力的空間。好比作法老派的竹塹餅,甜油鹹匯為一餅,豬肉滋味化在油潤的餅裡,有其香而不見其形,如豬油般咬下滲出油脂的是冬瓜餡。前輩形容「頂多吃半個,就無以為繼」,另外一位前輩曾對我說過「鴨肉飯口味也是油鹹重味」。我在旁邊有點囁嚅,也的確,地方有地方的口味,換個異鄉人來可能就難以消受。以米粉來說,在地米粉商家會認為純米的米粉口感不夠「傳統」,但這點就不符合理念型消費者期待。說是因為這樣就傷害了自己的感受倒也不至於,我倒是在兩位美食家的討論中,想起了裊裊燙口的骨肉湯。

新竹的骨肉湯,特好喝。

新竹幾乎每間麵店、小攤,都找得到骨肉湯。我在台北思慕肉骨湯時,會去萬大路上一間新竹人上來開的小攤吃它。在新竹,我也會到城隍廟口的蝦丸攤,看著香火吃加了蝦丸的骨肉綜合湯。說到底,骨肉湯是最庶民的那種小食,大骨熬湯,加上細心剝除的骨邊肉塊。通常在文明的進程裡,啃骨頭肉是最不開化但也最具有滋味的,在新竹,它就變成一碗湯的技藝。新鮮保留口感的豬肉,添加薑絲或是酸菜末提味,滿滿喝上一碗就能解飢與帶來撫慰。

黑澤明說,白天吃東西補益身體,晚上吃東西充實靈魂。人生而勞動,在白天與日夜交界輪替時,還好有新竹的骨肉湯。

(插畫/詹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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