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級英雄過著社畜生活 —— 裸鼴鼠

近年以「超能力」來介紹動物蔚為風潮,將物種比擬為超級英雄,用人類尺度強調動物的力氣、速度或是性能力。而有種動物不用換成人類視角就已經符合超級英雄要素 —— 沒有痛覺、能忍受劇烈溫度變化、氧氣需求量低、有強大的挖掘能力,而且會為了族群自我犧牲,正面迎戰敵人。這位現實中的超級英雄住在東非乾燥草原的地下,只有 10 公分大,長得和沒戴面罩的死侍差不多皺。裸鼴鼠(Naked mole-rat)這名取得實在尷尬,首先是裸鼴鼠看似全裸實際上有毛,再來是「鼴鼠」並非囓齒類不是鼠,但裸鼴鼠牠們是囓齒類,「像『會挖掘像鼠類的動物』的鼠類」到底是什麼命名邏輯?

在日本東京上野動物園初見這位超級英雄時,同行友人難以理解我為什麼這麼興奮,只覺得那就是群有好幾個房間的光溜溜老鼠,不知是死是活的橫躺堆疊在地上,像一團煮到膜衣爆開滿是皺褶的鑫鑫腸,隔壁展間裡同樣有地下房間可以挖又好動的草原犬鼠,橫豎都比這窩裸鼴鼠還要可愛有看頭不是嗎?「是皮皮欸!整窩的皮皮!」我興奮地貼著玻璃猛按快門,此時一條鑫鑫腸快速翻過鑫鑫腸山往通道跑去。「等等,皮皮不是應該是無毛大鼠或無毛天竺鼠那一類的可愛老鼠嗎?」同為電視兒童的友人十分錯愕,也跟著貼上玻璃看那隻奔向標示著「廁所」的裸鼴鼠。

皮皮(Rufus)是迪士尼經典電視動畫《麻辣女孩》中的寵物鼠,牠負責協助兩位特務主角執行任務,對排除電子儀器故障也很拿手,是高人氣角色。由於高層要求加入動物角色,於是製作組設計了這隻非主流動物擔任小幫手,「裸(nake)」這個字因此在動畫中頻繁出現,幽默且完美完成主管交辦事項,也加深了眾人對牠的印象。「裸」出現在兒童節目中有什麼問題,動物裸體有問題嗎?

Wikimedia Commons

動畫中的皮皮聰明能幹討喜,但真實世界的裸鼴鼠本人就……會一直被強調很醜,皮皮再怎麼受歡迎,也不會有小孩看了動畫後吵著要養裸鼴鼠當寵物,而且牠們也真的不適合當寵物,無法像動畫一樣住在男主角的口袋裡。動漫《天地創造設計部》以「建構完美社會的動物」演繹裸鼴鼠,小說《來自新世界》中也有以裸鼴鼠為原型的種族貫穿整部作品,兩者對這種動物的社會結構描寫都很精妙,也很反烏托邦。

自然界中的裸鼴鼠是極罕見的真社會性(eusociality)哺乳動物,有嚴格的階級金字塔分工,巢穴的頂點是鼠后,下層是數隻女王的男人,再往下則是兵鼠、採集和育幼的工鼠。一個巢穴平均有 70 隻個體,大巢可多達300隻,牠們在乾旱地下挖地道生活。較小的工鼠照顧幼崽以及維護清潔,較年長的工鼠負責挖掘尋找食物。缺乏痛覺受器和滿是皺褶的皮膚有助於牠們在狹窄的通道「會車」轉身,裸鼴鼠驚人的長暴牙長在嘴巴外,可像筷子一樣單獨靈活移動,全身25%的肌肉量長在下巴(人類約是1%),大大增加工鼠的挖土效率,也不會咬到滿口泥巴。

裸鼴鼠開拓疆土的主要目的是尋找牠們的食物:塊莖,牠們不會把植物塊莖全部搬走,而是將通道打穿巨大塊莖,只挖走一部分,讓它持續生長以繼續採食。由於生活環境本就缺水,裸鼴鼠不喝水只靠塊莖維生,並食入糞便重新利用養分,工鼠也會透過餵食糞便將腸道菌傳給幼鼠。至於負責抵禦外敵的兵鼠,職責就是被吃。裸鼴鼠天敵是蛇和猛禽,當遇襲時,兵鼠會聚集堵住通道,若無法驅敵也會用肉身塞飽敵人以確保巢穴平安。

裸鼴鼠的繁殖權力只屬於鼠后和幾隻公鼠,其餘巢中子民都處在生殖系統未成熟的狀態。鼠后每次生育後脊椎間距會拉大,體型因此愈來愈大隻,也能在下次妊娠中產出更多子嗣。裸鼴鼠的政權不是絕對的也非世襲,不像蜜蜂吃比較高檔的食物就能成為女王蜂候選,母鼠只要有能力還是有機會挑戰鼠后地位,若是鼠后死去,下層的母鼠也會競爭出最後的王,原本停滯的生殖系統便會啟動,產下新的子嗣。若不幸落敗,另一條路就是選擇離開巢穴,自立為王,公鼠也可能被其他巢穴接受成為鼠后的繁殖公鼠,但大部分的裸鼴鼠終其一生都是待在出生巢穴中,實際上的裸鼴鼠生態,是一群超級英雄過著社畜生活。

裸鼴鼠的社會結構令人驚訝,而在惡劣環境中演化出的諸多特殊耐受性,也是科學家亟欲研究的好素材,像是幾乎不會罹癌和老化不明顯,這些人類還未能參透用在自身的「超能力」。裸鼴鼠看起來像是一出生就老起來放,然而身體機能在成年後真的不太會變老,死亡率也不會隨年齡增加而提升,鼠后更是能一直生,毫無更年期困擾。圈養下的裸鼴鼠非常長壽,記錄顯示,有公鼠活了超過三十年,是同體型囓齒類的數倍,也是活最久的囓齒類動物。

壽命與低新陳代謝有關,在地下洞穴中生活使牠們演化成氧氣需求量低的動物,缺氧狀態下更會暫緩呼吸心跳,轉而使用不耗氧的果糖代謝。目前在哺乳動物中,僅知裸鼴鼠有如此能耐,如果人類能利用這個特性,在缺氧導致的器官衰竭、心臟病和中風治療預防可能都會有長足的進展。不過也有研究指出,裸鼴鼠被過度「神話」,包含早期假說、樣本不足、圈養野生差異等原因誇大了裸鼴鼠的超能力,但無庸置疑,裸鼴鼠是很特別的物種,而對這個物種的生理機制和社會行為的研究仍在持續。

裸鼴鼠有非常低的代謝率,使牠可以有一般老鼠長的壽命。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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