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城市與如畫的風景:烏托邦、理想城市與迪士尼

相比起建築師,迪士尼樂園所提供的更接近於人們的真實需求(註1)。

當後現代主義建築師羅伯特.范裘利(Robert Venturi)說出這段驚世駭俗的話,入學不久的建築科系新生一聽到可能會感到欲哭無淚。以設計師的觀點來看,迪士尼樂園園區裡面充斥著浮誇、虛假、不值得一提的建築物,這些廉價的房屋僅僅作為一種樣板,正如東京迪士尼官方網站寫著:「帶領您盡情徜徉夢想世界」,滿足到此一遊觀光客的角色扮演慾望。不過,人們的夢想世界為何會和遊樂園裡面常出現的中世紀城鎮、優雅的宮殿,以及牛仔大街有關?

圖 在地偏好工作室

烏托邦

「為了反對現實世界,我們構建了烏托邦。」城市學家劉易士.孟福(Lewis Mumford)在其經典著作《烏托邦的故事:半部人類史》開宗明義地把「烏托邦」的由來定義清楚。最為人熟知的「理想國」由哲學家柏拉圖所提出,發表於約西元前 390 年的伯羅奔尼撒戰亂時期;小說家湯瑪斯.摩爾(Thomas More)的「烏托邦」完成於 16 世紀初,身為律師的摩爾目睹了社會底層人士在當時經歷的苦難進而創造出這部經典作品;現代主義建築師柯比意(Le Corbusier)規劃設計的「瓦贊計畫」(Plan Voisin)則企圖夷平當年擁擠不堪的巴黎市中心,讓每個市民都能平等地享有陽光、空氣與綠地。

瓦贊計畫。(Wikimedia Commons)

如果說「烏托邦」反映的是人類心中的理想世界,那麼回顧歷史上眾多的烏托邦思想之後,結論似乎令人有些哀傷,那就是直至今日,人類從來沒有抵達那個美好的「烏有之地」── 在科技、醫療、人文學科突飛猛進的現代,我們依舊對於現實生活感到不滿。歷史學家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曾說過「快樂」是一種難以度量估測的指標,不過我們已能合理推測自古以來人類的快樂指數並沒有顯著提升,這意味著現代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並沒有過得比原始人快樂多少(註2)。也許這樣的現象也間接解釋了為何我們需要「迪士尼樂園」。

為何販賣「快樂」與「夢想」的迪士尼樂園在范裘利的眼中搖身一變,竟然比設計師規劃的城市與建築物更為閃耀動人?在討論「迪士尼為何重要」之前,我們先回顧20世紀的設計師對於理想城市的看法與發明。

20 世紀的理想城市

20 世紀初,西方的建築師們正致力解決城市空間品質低落的問題,其中瓦贊計畫以垂直化的高樓、廣闊的綠地,以及明確的交通規劃備受矚目,雖然該計畫最終並沒有實現,卻影響了隨後將近一百年的城市設計。1920 到 1930 年代,乘著這波「理想城市」意念的建築師與規劃師們,在世界各地興建後來被稱之為「國際式樣」(International Style)的高樓大廈,儘管嶄新的建築技術、設計理念為不同地方帶來新氣象,卻也導致建築物看起來千篇一律、死氣沉沉,更招致破壞地方文化景觀的批評與反思。

雖然建築師提出的「現代城市」理念有其缺陷,不過隨著二次世界大戰後,人類對於理想城市的期待與接連問世的太空科技及電腦技術加以融合。1960 年代相當活躍的建築團體「建築電訊」(Archigram)提出以膠囊艙房、薄膜結構以及巨大機械體組成的嶄新城市,其理念與位於日本的「代謝派」(Metabolism)遙相呼應,雖然多數提案因為太過前衛(至今看起來仍是)而難以實現,不過我們還是可以在日本東京的「中銀膠囊大樓」一窺建築師對於未來城市的浪漫想像。

中銀膠囊大樓。(Getty Images)

若說「理想城市」的極致狀態長什麼樣子,1972 年由義大利建築團體「超級工作室」(Super Studio)發表的「超表面」(super surface)計畫絕對是值得一提的代表作。該提案假設未來城市是由一連串高科技的平板鋪面所組成,這些平板可以投影出各種景象、調節溫溼度,甚至與人腦進行神經連結,如此一來我們將不再需要建築、道路、住宅甚至衣物,猶如電影《駭客任務》所創造出來的虛擬世界,藉由高科技的輔助,每個人都可以在這裡過著無拘無束的生活。

說到這裡,讀者可能開始意識到「超表面」這個提案有點怪怪的 —— 回顧歷史,如果要說烏托邦有什麼特性的話,訂定「規則」與極盡所能的「控制」看起來似乎是維繫理想世界的唯一運作方式,在烏托邦思想隨著人類文明發展而逐漸演進的過程中,「控制」的力道也逐漸增強,最終「超表面」消解了建築、街道與城市,暗示著只要直接控制人類的腦袋,就可以達到「美好世界」的境界。愈來愈走入極端的理想城市誘發了「反烏托邦」的思想與論述,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小說《1984》即是經典之作,故事描述一個由「老大哥」監控,看似和平繁榮的社會背後卻充斥著極權與恐怖。

受到反烏托邦概念的影響,如今我們不再那麼相信理想城市可以輕易地被實現。不過,除了理想城市之外,從古至今人類還對另一種城市氛圍有所偏好,那就是接下來要談的「城鎮景觀」(townscape)。

如畫的風景

對於建築理論家柯林.羅(Colin Rowe)來說,舉凡中世紀小鎮聚落、傳統城市的市街這種未經設計控管的「城鎮景觀」或許可以說是烏托邦思想的極致對立面:隨著時間逐漸演變、成長的街道空間與藝術史上的「如畫派」(picturesque)關注的議題有明顯雷同之處:「它暗含了對於無序以及個人涵養的熱愛,對於理性的反感,對於多元性的熱忱,對於特定風格的喜好,對於普遍型的懷疑(註3)」,柯林這段話語已經清楚表明了「城鎮景觀」為何迷人,以及對於人類來說,它的確是「理想城市」以外的另一個選擇。

20 世紀後半葉,當人們逐漸對「理想城市」失去信任、城市空間因為僵化的現代主義設計而變得愈來愈無聊,同時也是「反烏托邦」故事開始流行起來的時刻,人們對於傳統民俗、地方文化,以及城鎮景觀的喜好竟被資本主義商人成功地轉換成一種特殊的商業布景。華特.迪士尼鼓勵大家從無聊沉悶的現代城市中,花一張門票錢來到一個「抹除憂傷、悲情、時間和瑕疵(註4)」的美好世界。在一個處處受到規範制約的現實世界當中,我們渴望獲得解放,而迪士尼樂園為大眾提供了一個解放的出口,儘管那可能只是表面上的。

在這個虛構的美好世界當中,我們眼前所見的是美輪美奐的建築、孩童們開心地和心儀的卡通人物拍照握手,卻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這個「樂園」也依靠眾多的工作人員服從著一套「標準化的規則」才得以運作。在意識到迪士尼樂園的運行方式之後,我們才恍然大悟地發現這個以浪漫的「城鎮景觀」為基底所編造的童話世界,其本質竟與超級工作室瘋狂的烏托邦作品「超表面」存在著驚人的相似性 —— 透過極端的「控制」呈現理想的空間景觀;而無論是超表面還是迪士尼樂園,這兩者的發明的確就如同范裘利所說的只有一個目的 ——「滿足人類需求」。

柯林.羅在他的經典著作《拼貼城市》當中以眾多的歷史案例告訴我們,將極端的城市思想或理念訴諸實現恐怕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偏好理性規則的「理想城市」和崇尚無序放任的「城鎮景觀」發展到極致似乎都存在著明顯的缺陷,但是這些提案若能「小規模地」在現有城市當中開花結果,與既存的街道、社區、文化、社群產生融合及對話,就能發揮利大於弊的效果。承襲著柯林.羅的想法,或許在真正的「烏托邦」來臨之前,迪士尼樂園的存在的確有其必要,套一段 HBO 著名影集《西方極樂園》(Westworld)出現過的經典廣告台詞 —— Live without limits,唯有在這裡,我們才可以拋開一切,短暫、片刻地享有無拘無束的生活。

註1:節錄自建築評論家保羅‧戈德伯格 (Paul Goldberger)所寫,收錄於 1972 年 10 月 22 日的《紐約時報》,該報導文章標題為 “Mickey Mouse teaches the architects”。

註2:關於「快樂」的描述與歷史可以參見哈拉瑞的著作《人類大歷史》當中的第十九章〈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註3:本段文字引用自柯林.羅的著作《拼貼城市》的第三章〈千禧盛世之後〉。

註4:原文為「迪士尼的主街並不是現實的理想化,而是針對現實的過濾和包裝,包括抹除憂傷、悲情、時間和瑕疵」,出自《拼貼城市》的第三章〈千禧盛世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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