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鷗行:「當時的我對所有能夠磨成白色粉末的東西上癮」

詩人暨小說家王鷗行今年4月問世的詩集是他在母親去世後出版的第一本書。他談及失落、成癮與表演文學變裝秀

「在我的腦海中,戰爭無處不在。」越南裔美國作家王鷗行(Ocean Vuong)在他的最新詩集《時間是母親》(Time Is a Mother,暫譯,以下簡稱《時間》)中寫道。「我不想這麼說,但這很正常。」王鷗行在紐約說道,我們對談的時間,正好是俄國入侵烏克蘭頭幾週的3月。「流離失所和難民父母拉著孩子穿越邊境,這些令人心碎的場景,這對我們這個物種來說很正常。」正如他在紐約大學當客座教授時告訴學生的那樣:「如果你想研究文學,那就研究戰爭。只要士兵存在,詩人就會存在。」

說王鷗行是一位出生於戰火中的詩人,不僅僅是一種修辭。「一名美國士兵上了一名越南農家女孩。於是有了我的母親。於是有了我。」正如他在他的一首詩中所說的那樣,他出生在西貢郊外的一處稻田,接著在菲律賓一座難民營裡待了一年多之後,母親帶著兩歲的他逃到了美國。他的小說《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以下簡稱《此生》),是他對911事件後「一個美國亞裔酷兒窮孩子」的成長記述,場景從越南的稻田延續到美國新英格蘭州的菸草農場,從凝固汽油彈襲擊發展到美國的鴉片類藥物危機。這本書是他寫給不識字的母親的一封信。

王鷗行本人一直到11歲才識字,但他在30歲前夕推出的第一本詩集《夜空穿透傷》使他成為新一代詩人中最耀眼的新星。評論家將他喻為艾蜜莉・狄金生和傑拉爾德・曼利・霍普金斯(Gerard Manley Hopkins);他獲得了多項大獎和麥克阿瑟基金會「天才獎」。「你真幸運。你是同性戀,還可以寫關於戰爭之類的東西。」一位白人學生在他的創意寫作課上如此抱怨,並被王鷗行寫進了新詩集裡。「而我什麼都沒得寫。」

如王鷗行在《此生》中所述,現年33歲的他「身高5呎4、體重112磅」(約162公分、50公斤)。「我有三個角度很帥,其他角度則看起來很要命。」凹陷的臉頰和稜角分明的線條,讓他有一種脫俗的氣質(他不開車,從未使用過 Uber,Instagram 是他手機上唯一的 App)。他的聲音像他的詩〈總有一天我會愛上王鷗行〉裡頭的風鈴聲一樣溫柔,聽他讀這首詩,你也會有點愛上王鷗行。坦白說,他的書名《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迷倒了我,這是一部擁有罕見溫柔與抒情的小說。他也是一名禪宗佛教徒。「這(上相角度)有點像其他任何事情。」他說。「有時我很糟,有時我很好,但我總是盡力做到最好。」

在空蕩而全白的紐約出租套房公寓的沙發上,他的西施貴賓犬「豆腐」(Tofu)和周圍環境一樣白,正竭盡全力讓我們從嚴肅的談話中轉移注意力。王鷗行說,豆腐之前是一隻警犬,連牠都有暴力相關的背景。除了豆腐,還有一隻幼犬蘿西(Rosie),這名家裡最年輕的成員是王鷗行和伴侶彼德(Peter)在封城期間養的。彼德是律師,一名立陶宛裔波蘭猶太人,據《時間》中的散文詩〈虛無〉(Nothing,暫譯)所寫,彼德的奶奶千鈞一髮逃離了奧斯維辛集中營。他們都是創傷的後代。

在悲傷中相遇

《時間》是王鷗行自母親玫瑰(Rose)於2019年去世後的第一本書。他幾乎可以肯定,母親是因為在美甲沙龍工作多年所接觸到的有毒化學物質而死於51歲。他的詩〈前美甲沙龍工作者的亞馬遜購物史〉(Amazon History of a Former Nail Salon Worker,暫譯)靈感來自詩人威廉・卡洛斯・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的信條「意在物中,拒絕空想」(no ideas but in things)。詩中列舉了從止痛藥和棉條,到化療頭巾,最後則是骨灰甕的購物清單,用一種毀滅性地簡潔記錄了母親生命的最後幾個月。「10年前我根本無法做到這點。」他說。「身為一名作家,你必須很有信心,才能讓物品自己說話。」

王鷗行說自己是個手腳非常緩慢的寫作者,《夜空穿透傷》花了八年,《此生》花了五年。至於《時間》,裡頭大部分的詩都是他在母親死前寫的。但當他回首,他才意識到有多少首詩都是在處理「失去」。「哦,天哪,我一生絕大多數的時間都在悲傷。」他說。「無論是朋友,還是家人,都是集體的悲痛。我想大多數人都在某種程度上感到悲傷,而詩成為一個我們可以在悲傷中相遇的地方。」他的母親有機會能享受一些他的成功:即使她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她仍會出席他的朗讀會,面對觀眾席坐著,這樣她就可以看到他們的反應。

《時間》這本詩集談論的兩極是失去和成癮。作為一名在蕭條的後工業康乃狄克州長大的少年,王鷗行目睹許多朋友因鴉片類藥物蔓延而死去,像「地圖上被抹去的小點」。「我們沒有將它稱為流行病。」他談到2000年代初期時如此說道,當時連他的老師都死於藥物,連喪禮都沒有舉行。「這太可恥了。」他形容當時人們的想法,「為人師表卻是個癮君子?」背負家人深切盼望的王鷗行決心不要走上相同的命運。「我拒絕死去。」他在《此生》中這樣描述年輕的自己。他現在承認,雖然他可能不像一些朋友那樣施打海洛因,但他「對所有可以磨成白色粉末並灑在菸捲上的東西上癮」。2012年,他在政府資助的診所待了兩週,這段經歷在新詩中有詳細的暗示:「麥當勞拱門,從凌晨2點的康復中心/窗戶瞥見」。他想「表達成癮和康復的真實感受」。對他來說,成癮是「最人性化的事情之一,是身體和心靈決定尋找出路的方式。我們渴望一切安好,渴望感覺更好,而這放大了我們周遭的恐怖。」

寫詩教會他如何寫自傳體小說。半自傳小說、半書信體小說、半散文詩,《此生》是王鷗行身為同性戀難民對於撰寫美國成長故事的嘗試。「現在輪到我了,我該如何推進這場對於身分的追尋之旅?」他問。這部小說沒有走向自我提升與發現,而是追隨東亞起承轉合的敘事結構:沒有戲劇性的高峰、沒有受害者或惡棍,而且,對王鷗行來說最關鍵的是,沒有遁逃到另一個他方。「這些人在他們所在之處找到快樂。這對我來說太珍貴了。」

這部小說包含兩段令人心碎的愛情故事:第一個故事關於母親與暱稱「小狗」的兒子;第二個則是「小狗」和白人少年崔佛(Trevor)的故事。當時的他想寫一本關於「農村酷兒」的書,在裡頭「逃到大都市並不是終點。對於『大都市是我們唯一的出口』這點,有許多猜想和懷疑,有些人就是無法負擔都市的消費。」他說。「我想把這兩個男孩留在農村,這樣他們就可以保護彼此之間的微小火苗,也不必遵循什麼典範。」

儘管有這種私密的書寫,但王鷗行清楚表明《此生》並非自傳:首先,他有一個比他小10歲的弟弟,但將他寫進書裡會削弱母子角色之間的張力。他遵循艾蜜莉・狄金生的格言:「說實話,但委婉地說。」王鷗行不是小狗:「他比我好多了。我稿改了12次,他有12次機會。王鷗行只活一次,還經常搞砸。」但這就是他的世界:他尋找局外人和棄兒,例如崔佛(他是王鷗行成長過程中認識的許多男孩的「綜合體」),並將這些人放在舞台的中央,「因為這就是我。我來自工人階級。你很少看到這些生命被放大並被賦予尊嚴。」

《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時報出版

這糟透了,那現在要怎麼辦?

「被書拯救」雖然老套,但在王鷗行的案例中是真真確確的。他記得15歲那年的某天下午踏進圖書館。「我沒有看到任何認識的人在裡頭,我馬上就感覺自己像是擅自闖入。」但他開始從書架上拿下有關佛教的書籍,「因為我需要解藥。」他說。「就像:『苦難歡迎你!你已身在其中,所以這裡有一些解決辦法來幫你找到方向。』」圖書館成了他的避難所,他很快就被他在那裡找到的其他書所吸引。「酷兒的想像力源於一種逃避的需求,一種創造安全的需求。」他說。

今日,他仍然在經典中漫遊,挑選任何他能再創的作品。「何不物盡其用呢?」他問。「作為一個局外人,我可以自由地回到垃圾場並說:『僅僅因為白人已經用完這些工具,並不意味著它們對我來說就是垃圾,我就是要重複使用它們。』」他很懷疑海明威和卡佛提出的極簡主義、男子氣概美學,他偏好浪漫主義者的宏大思想和奔放的抒情主義。「對我來說,這就像是表演文學變裝秀。我回到了19世紀,全心全意過度用力地把從屬子句拿來重新使用。」雖然有些難以想像,但《此生》這本小說的原型是《白鯨記》:他被赫爾曼・梅爾維爾的雄心壯志和他對散文式迂迴風格的鍾愛所吸引。「對我來說,這其實非常酷兒。沒有任何主題是禁區。」

像小說家瑪麗蓮・羅賓遜(Marilynne Robinson)一樣,王鷗行不懼怕道德上的嚴肅性,評論家經常以「認真」(earnest)形容他的作品。這種真誠也許是他強烈吸引年輕讀者的原因之一。「年輕人希望有人直接與他們交談。他們希望能夠直接與彼此說話。」他談到最近的詩詞復興時說。「當我們集體陷入困境時,我們不想要語境和情節。最有意義的詩就是不加修飾的詩,它直接進入並達到我們所有人的感受。我認為年輕人尤其厭倦了各種語境和框架。」

他沒有時間去理會那些已成為當代美國小說代名詞的諷刺或憤世嫉俗。他不和其他作家出去,因為這不可避免地會導致流言蜚語,「而讓我的靈魂枯萎」。對他來說,這種「對感受的布魯克林式的恐懼」是白人男子氣概的侷限。「『這糟透了』(this sucks)說得太多遍,最後只會淪為一種怠惰。」他說。「許多男性長久以來一直在說這句話。好,我們懂。這糟透了。那現在要怎麼辦?」

這是他身為作家時常問自己的一個問題。「當世界把我擊潰時,我也許會在黑暗中哭泣一陣,之後便會下定決心從地上爬起來問:『現在要怎麼樣?』」這是他處於最佳狀態的時候。儘管有更多的憤怒和悲傷可以利用,但他在這兩種情緒的餘韻中最具創造力。「當我起身離開地板(這是個譬喻),怒火蔓延又止息,悲傷湧現又消散,而我說:『我該怎麼處理它?』有時我們就去做飯,我們去洗碗,有時我們開始寫作。」

寫作對他來說仍然感覺「像是在偷時間」。他經常在晚上寫作,這是他大學時在咖啡館打工所養成的習慣;《此生》的部分內容是在一個衣櫃裡寫出來的,因為那是他所能找到最安靜的地方。他總是用手寫的方式完成初稿,這麼做比起打字或速寫一個句子要多花10到15秒。「如果你把這個時間乘以一本書的篇幅,手寫這本書的時間比起用電腦打字會多上好幾個小時。」他一邊解釋一邊舉起他的筆記本,裡面有著整齊的手寫頁面。「一句話寫到一半,你就會明白一些事情。這是一種持續冥想的行為。」長時間沉浸在他所謂的「平行宇宙」中,他期待著「回到這個世界,感受空氣是什麼樣子」。他和彼德最近開始考慮領養孩子:「我想,讓我再完成一本書。」

他說,《時間是母親》是他最「完整」的一本書,是他在技藝方面最引以為傲的一本。「在這樣的關鍵時刻,我通常會帶著一點羞恥感,而這一次卻沒有發生。」豆腐像一顆大棉花球一樣向門口走去。「但即使人們喜歡你的書,即便你夠幸運,出版的內容也只會接近你的想像」王鷗行說。「而我認為這是件很美的事。當作家就是在和失敗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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