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的牽繫——神人之家非關神明

電話的那端,母親說著能感應到玄天上帝的哥哥有事情交代,也想與許久未見的兒子相聚,交代自身後事。半信半疑之中,與家庭關係長期僵持的導演盧盈良,決定回鄉「重新」認識他的家人。然而這一次,陪伴他回去的是一台攝影機,眼睛的見證、鏡頭的紀錄,究竟會讓這段親屬關係和解破冰,抑或再讓矛盾加劇?

《神人之家》的開始,隨著母親上樓,開宗明義便揭示擺放多具神像的「神台」。母親擦拭神像、拜拜敬奉;哥哥為他人解決疑難雜症、祈求事業順利;父親則「誠心」燒香期許會有「明牌」的奇蹟,家庭的一舉一動,皆圍繞於「神明」,所有重大決定皆向其過問與允許,讓信仰這無形的存在,已然成為家庭最主要的重心。

「兒子拍紀錄片,不是在演戲。」坐在沙發的父親對朋友說著。影片的初始,導演選擇不對家人有過多的介紹,也不透過旁白呈現自己身為兒子的觀察,僅利用簡單的日常鏡頭凝視家人的生活,卻清晰地顯示了各家庭成員的人物群像:哥哥專心務農、母親忙著處理家務、父親則沉迷簽賭,每個人各司其職,維持一個家的面貌。然而,身為兒子的導演呢?此時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個外來者:抽離,是因為多年離家的不熟悉,不知道該如何作為家中一份子來介紹家人——眼前的他們是依舊如此的模樣,還是已經改變過去的面貌——疏離,也是因為埋藏在心中的結,始終未能有對話的機會。

《神人之家》的導演盧盈良原與家人關係疏遠,在拍攝紀錄片前期多旁觀家人互動。傳影互動

如說拍攝紀錄片是一條未知的旅程,這份「未知」不僅是對紀錄片本身,拍攝者永遠不知道自己將會捕捉到什麼樣的衝突與意外;對導演而言,家庭之於他是一項艱難的挑戰:因為金錢的矛盾,他選擇離家逾二十幾年,卻因為自己終究是家庭的一份子,最終仍選擇回去直面這份矛盾。同時間,《神人之家》最大的困難處便是在於,記錄者如何在其中界別自己的身分,是該客觀作為導演側目一切,抑或改以兒子主觀視角進入化解一切。至此,《神人之家》的轉折與契機,更是在於對話的展開——前期導演不以家人身分主動介入展開發問,而是旁觀父母與哥哥之間的對話,看著彼此爭吵父親賭博借錢、母親夾在父親與哥哥之間、哥哥的農務又發展不順遂,形成緊張的三角關係,凡遇事找神明請示,一切的景況與多年前如出一轍;但直至父親問起回來拍片的目的,「兒子」的角色似乎才於片中慢慢浮現——因為想要理解多年來累積的矛盾,所以才回來探視,也因為母親一通交代身後事的電話,發現自己無形中仍心繫於家人生死的離別,才將他牽引回家。

「你覺得神明有幫過我們這個家嗎?還是應該說,真的有神嗎?」神明,雖看似《神人之家》最重要的核心,在電影中卻鮮少被呈現,與其說是一個無形信仰的存在,它更像是這家人安慰自己的方式。以為是神的指示,而有了明牌中獎,但當祈求務農順利,卻遭逢數十年未遇的水災,所有努力皆功虧一簣。隨著影片進展呈現出家庭內外的跌跌撞撞,對於神明是否存在?導演內心也產生了動搖與疑惑,或許真正該問的問題是:究竟是有了神明才有了這個家,又或是,這個家庭真的需要神明的幫助才能運轉嗎?也因為神明在影片中的「缺席」,敘事焦點才轉向家人之間的關係,觀者至此也豁然開悟——所有的一切牽繫,非關神明。

本片敘事焦點逐漸由神明的力量轉向家人之間的關係。傳影互動

《神人之家》的動人之處更在於,觀眾除了隨著導演經歷其家庭的種種轉變,同時間也目睹導演盧盈良在這段時間裡的成長。當哥哥對他說著:「你原本就不是自己一個人」,他從最初認為自己拍攝動機出於自私到最後接納家人,或許從沒想過紀錄片會走向如此結局,也沒想過可能只是一、兩年的拍攝,卻成為再次將他牽繫回家庭的契機,更沒想到攝影機不僅捕捉父親最後的時光,也成為家庭成員改變的見證者。當父親的生命被定格在影像中,曾經家庭的風暴核心雖已消逝,但所有的爭吵到和解釋懷,也讓這個家因為曾有過的衝突,而更能珍惜生命的可貴。

在紀錄片的尾聲,盧盈良的哥哥在小番茄田對回家的弟弟說:「你原本就不是自己一個人」。傳影互動

神真的存在嗎?神最終真的有照顧保佑到這個家庭嗎?或許如同片中所說,有無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即便家人矛盾衝突再深,我們始終需在有限的生命裡,珍惜身邊的眼前人。當母親與兒子比鄰坐在火車上,第一次看到大海的她,臉上的興奮溢於言表,那些過去所有的恩恩怨怨,縱使再大的心結,終有一天都將撥雲見日,正因為這輩子,我們都是彼此最摯愛的家人,這才是我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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