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眼間,百無聊賴成了壯闊之美」:薩曼塔・克里斯托福雷蒂談太空生活

離開地球近 200 個日子後,義大利首位女太空人如今是家喻戶曉的名人,還成了一款芭比娃娃的原型。回到地球表面的她說,上過青天後,要覓得一段真摯的關係變得更難了

克里斯托福雷蒂在穹頂艙,看向窗外的日出。(ESA)

跟曾漫遊太空的人交談感覺好不真實。我在倫敦打視訊電話給薩曼塔‧克里斯托福雷蒂(Samantha Cristoforetti)時,這位義大利太空人大概就待在她位於德國科隆的家中——但我仍不禁想起:那雙眼睛曾見過世上多數人都無法見到的風景,那雙手曾在無重力狀態下以 2 萬 8,000 公里的時速前行。

從 2014 年 11 月到 2015 年 6 月,她在太空站待了近 200 天……

臨行前,親友送了些小東西讓她帶著。在她看來,他們這麼做的根本原因,是曾上過太空的東西不多,而「你會看到你送的禮物漂浮在這顆地球前的照片——這有象徵意義,並產生附加價值」。

克里斯托福雷蒂明白,太空之旅會在太空人和地球人間產生偌大距離,她在新書《太空人的實習日記》(Diary of an Apprentice Astronaut,暫譯)裡,便提到擔心上太空的經歷會影響往後的生活。「就算沒有成名帶來的各種困擾,要活出不失自我的高雅生活本來就不簡單,」倚著身後井然有序的文件櫃,她承認,成為半公眾人物「的確有些可怕。人們看你的眼光不同了,變得不太自然。以至於我覺得現在要找到真摯的人際關係,變得相當困難。」

但太空生活同樣充滿索然無味的時刻。週末時,克里斯托福雷蒂會吸除垃圾。她照樣得修剪頭髮,依舊會沉浸於義大利歌手帕羅‧康堤(Paolo Conte)的好歌喉中。把自己綁在跑步機上奔跑時,她會一邊看《星際大爭霸》打發時間。

2015 年,太空專屬咖啡機 ISSpresso 的發明,讓克里斯托福雷蒂成為首位在太空中享用義式濃縮咖啡的太空人。(ESA)

她的書中記錄了許多像這樣的日常嗜好。連在受訓的那幾年,她都能在平淡的日子裡找到樂趣:她會聽《哈利波特》俄語版有聲書來練俄文(她依稀記得「一點點,但足以令人稱羨的俄語魔法詞彙」)、煩惱帶哪牌面霜最好,並設定好外出自動回覆訊息:「我要離開地球一段時間,2015 年 5 月才會回來。很遺憾,我不會讀到你的來訊。」

太空生活、奇景,與體悟

然而,和在地球上不同的是,在太空中,「從百無聊賴到看見壯闊之美,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她說道。做家事的時候可能會突然看到極光;洗著沒有自來水的「淋浴」時,背後可能是「地球從大窗外掠過」的景象。

克里斯托福雷蒂在國際太空站的穹頂艙喝著咖啡,遙望地球。(NASA)
(ESA)

她在太空站的時光總是充滿驚奇:從全方位觀賞 2,000 公里外的地球、在黎明時分目睹渲染得又藍又紅的世界、俯瞰氣旋肆虐大地,彷彿一張張訴說「無聲力量」的照片。 有空時,她會欣賞納米比亞沙漠、靛藍又如同翡翠的加勒比海,以及杳無人煙的環礁,她形容自己的雙眼是如何「受壯麗之美洗禮,並沉浸於繁星的光輝之中」。

這名現年 43 歲、曾服役於義大利空軍的太空人,時常被問到這些奇景對她有何影響。儘管書中寫了許多她從所謂「宇宙視角」看到的啟發性觀察,但她「排斥人們有時會抱有的那種期待,覺得你從太空回到地球後會擁有嶄新的人生觀。」與其說是茅塞頓開,克里斯托福雷蒂説,「你也許會突然悟到一些什麼,」況且太空之旅「會提升你對事物的感知力,而且你可能本來就對那些事物比較敏感。」

不過,我還是問了:對於當今的國際主義和民族主義間的摩擦,這趟旅程是否有替她帶來什麼見解——她的書有很大一部分在談與美、俄科學家的合作;而且她也在書中提到,全然懸浮於地球外的那刻,反而覺得自己與歐洲緊緊相連的矛盾感受。特別是考慮到,在太空中,和「人類天生能感知冷熱、飢渴;感受喜樂、苦痛、驚奇和狂喜的本質」相比,「文化、歷史、習性、物質條件」的差異變得渺小。

她說,「尤其人在那上頭時,體會比現在來得深刻。我覺得自己和全人類相連為一體。」但她補充,「這並不妨礙我認知、承認自己的確來自地球某處,並以家鄉為榮。」同樣,她從不認為國際主義和民族主義這兩種觀點有所衝突。

「那些更放眼國際、慣於城市生活的人,還有那些更認同在地禮俗、傳統、語言的人,我認為這兩類人之間缺少互信……這不是那麼浮誇的衝突,不至於要弄得像內戰……只希望大家能夠度過這種時刻,」她說道。

性別、體驗,與返地

這和克里斯托福雷蒂是一位女性尤其相關。身為首位登上太空的義大利女太空人,她認為,對大眾而言,「這是件大事,特別是對年輕女孩和女性來說。」和她談話讓我想起,英國首位太空人海倫‧沙曼(Helen Sharman)拜訪我母校時的興奮感。將來必定也會有許多孩子記得克里斯托福雷蒂曾拜訪他們的學校。

高達九成的太空人是男性。為了激勵更多女性探索未來科學,甚至出現了以克里斯托福雷蒂為原型的芭比娃娃。但可以理解的是,她不願意讓性別成為大眾焦點。雖然在書中,她承認自己「可能經歷過一些拿捏得夠得宜以至於十分含糊的歧視」。她表示,為了執行艙外活動,穿上並非為中等身材女性設計的艙外行動太空裝(EMU),是她遇到唯一「明顯和我是女性有關」的障礙。

以克里斯托福雷蒂為原型的芭比娃娃,兩套衣服分別是 ESA 的藍色飛行服,和 NASA 的艙外行動太空裝。(ESA / Mattel)

還有其他例子,但顯然克里斯托福雷蒂不當那是阻礙。 一次輪調時,有記者問她:「說實在的,和兩名既迷人、又有強壯臂膀能倚靠的男人一同上太空,感覺如何?」她又笑了,說「那好長一段時間都是我們茶餘飯後的笑料。」

但也有好的一面,就是擁有一個女性太空人社群,大家一起聚會,舉辦太空女子之夜。她告訴我,除了賓客名單外,太空女子之夜與一般派對大同小異——「只是一起吃吃喝喝跟聊天」。她向前輩請教哪種內衣最適合軌道飛行生活(答案是適合日常活動的背心式內衣),以及在太空小解的最佳方式。女性同事一致認為,專為女性設計的特殊漏斗沒有比普通容器好用。

太空人的生活充滿各種第一次與機會,去體驗前所未有的感受、或執行前無古人的任務(例如,克里斯托福雷蒂是在太空做出義式濃縮咖啡的第一人)。但其中最值得一提的,無疑是失重感。 她說,這種「全然未知」的感受,是所有想上太空的人夢寐以求的感官體驗。

她會懷念嗎?「當然,我想念那種飄飄然的感覺。」但她描述的似乎不止於身體上的重量。「我真的很享受那裡的生活。簡單、充實,做每件事情都有目的。」

她在太空站的日子因科學實驗而充實,她採集唾液或血液樣本,好讓地球上的科學家瞭解各種變因對人體的影響。這樣的安排必然讓太空生活充滿意義。

她說,最困難的部分,是返回地球。「六個月過後,你還在替任務收尾……人是回來了,但還沒真的回神。」

她在書中寫道,在即將升空時她感到十分自在,即便「今晚就突然慘死,這種無可否認的風險」正在迫近。顯然,她口中的「日常生活」才是最可怕的:「現實生活中,你要選購日用雜貨、塞在車陣裡、經歷那些太空中沒有的事物,還要開伙下廚——而不是拿出調理包、加點水就能吃了。」

‧薩曼塔‧克里斯托福雷蒂《太空人的實習日記》英文版已於今年 8 月出版。尚無中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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