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怪物的女人: 瑪麗‧雪萊的《科學怪人》如何影響現代恐怖創作

今年適逢瑪麗‧雪萊(Mary Shelley)恐怖科幻小說《科學怪人》200 週年,《衛報》揭露啟發雪萊創作的心碎故事,並且回顧歷年來跟隨雪萊所誕生的恐怖傑作。

1816 年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黑暗中雷聲隆隆,一位 18 歲的少女在日內瓦湖畔拜倫勳爵(Lord Byron)的別墅裡輾轉難眠。她的名字是瑪麗‧雪萊,那時她正深陷夢魘之中,夢裡有著由人類肢體殘塊拼湊而成的怪物。

雪萊後來根據自己的夢境創作了小說《科學怪人》(Frankenstein),這部作品被認為是科學走火入魔的警世寓言。然而,這部小說也是對藝術的反思。怪物創造者維克多‧法蘭克斯坦(Victor Frankenstein)既是雕刻家也是科學家。就像希臘神話中的雕刻家比馬龍(Pygmalion)一樣,他創作的雕像也有了生命(註)。這個怪物不就是一種拼貼創作嗎?在柯特‧希維特斯(Kurt Schwitters)和喬治‧布拉克(Georges Braque)這些藝術家出現的整整一世紀之前,雪萊似乎早已預見現代藝術的樣貌,從拼貼、攝影蒙太奇到集合藝術,這些都是由世界的碎片拼湊而成的創作。

《科學怪人》首次出版於1818年,被認為是為西方首部科幻小說,也是哥德恐怖小說(Gothic horror)經典。曾被多次改編為影視作品,此為1935年電影《科學怪人的新娘》劇照。(Getty Images)

《科學怪人》於 1818 年出版,今年適逢 200 週年。當年埃爾金男爵從雅典帕德嫩神廟搜刮而來的雕刻作品甫於倫敦大英博物館展出,此展引起了轟動,並且深深地在觀眾心中烙印完美體態的樣貌。但是這些精雕細琢的軀體對雪萊來說一無是處,她反而以小說創作了一座活生生的雕像——無關和諧的軀體、沒有容易辨認的外型,也無關美麗的容貌。小說中,法蘭克斯坦一見到自己的成品,便驚恐不已。 「我的老天爺啊!」他哭喊。「他蠟黃的皮膚幾乎無法覆蓋底下的肌肉和動脈。」他厭惡自己的作品並非源於道德譴責,而是來自其失敗的美學。

法蘭克斯坦的初衷是創造美好的軀體。他挑選了一張美麗的臉,並維持四肢比例協調——儘管是巨大的比例,因為這個生物有 240 公分高。但是結果卻異常嚇人。比馬龍愛上自己的作品,法蘭克斯坦卻憎惡他的傑作。

小說的主角在巴伐利亞的英戈史塔特大學(Ingolstadt University)修習自然科學,在學期間他便創造了科學怪人。然而在雪萊的時代,科學家的研究成果與法蘭克斯坦的成就相去甚遠。創造生命?當時的醫學界甚至連最基本的保命方法都毫無頭緒。那是抗生素尚未問世的年代,雪萊很清楚當時醫療科學的不足。 1797 年,雪萊出生的 10 天後,她的母親因產後感染過世。

浪漫時期的瘋狂實驗家似乎能從死亡中創造出生命,他們並不是科學家,而是藝術家。他們為了研究人體勇敢地走訪解剖室和太平間,將這種黑暗知識轉化成撼動人心的藝術作品。

西奧多‧傑里柯《梅杜莎之筏》。(Getty Images)

《科學怪人》出版的那一年,年輕的法國畫家西奧多‧傑里柯(Theodore Gericault)開始著手一幅雄心勃勃的作品,畫寬超過 7 公尺,計劃於隔年的巴黎沙龍展出。傑里柯一直在尋找合適的主題,最終確定以梅杜莎號(Medusa)沉船事件為題。 1816 年,法國海軍軍艦在西非外海擱淺,數十人以臨時的木筏漂離軍艦。木筏上發生了駭人的鬥毆事件,有些人甚至食用屍體求生。為了做足下筆前的準備,格里柯於是前往太平間觀察屍體。

喬治‧史塔布斯《馬的解剖》書籍內頁。(Getty Images)

一般認為,解剖學對藝術家至關重要。喬治‧史塔布斯(George Stubbs)解剖了幾匹馬,把屍體掛在林肯郡霍斯托市(Horkstow)一間穀倉的屋頂上,一層一層地剝下馬匹的肌肉組織,讓自己的賽馬畫以臻完美。史塔布斯出版的書籍《馬的解剖:包含骨骼、軟骨、肌肉、筋膜、韌帶、神經、動脈、靜脈和腺體的詳細描繪》(The Anatomy of the Horse, Including a Particular Description of the Bones, Cartilages, Muscles, Fascias, Ligaments, Nerves, Arteries, Veins and Glands)清楚展現了他的研究成果。

正如史塔布斯,傑里柯認為他必須深入研究解剖學,才能創作出一幅真正非凡的藝術品。因此,他在停屍間四處探索。事實上,有時雪萊具有陽剛氣質的散文幾乎可以用來描述傑里柯,這位畫家就像法蘭克斯坦一樣,「探究自然最隱密之處……從炭房裡收集骨頭,以褻瀆的手指侵擾人體結構的巨大祕密」。

傑里柯的研究紀錄在一系列利用「解剖屍塊」繪成的變態窺淫作品之中,畫面裡一條腿落在這,一支胳膊放在那。最後,他把這些身體部位接合,創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作品:1819 年沙龍上傑里柯那氣勢磅礴的畫作《梅杜莎之筏》(The Raft of The Medusa),成功地營造出他期望的效果。 在傑里柯的畫筆下,這些迷途的生靈正身處希望乍現的關鍵時刻:倖存者向地平線遠處的一艘船發出求救信號,他們身邊圍繞著屍體、垂死的人和被肢解的軀體。

大衛‧弗列德里希《霧海之上的旅人》。(Getty Images)

除了傑里柯之外,《科學怪人》上市的時代還有其他藝術家將天馬行空推向危險的、科學怪人式的極端。德國畫家卡斯帕‧大衛‧弗列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的作品描繪冰冷的荒原、荒涼的海岸和寂寥的廢墟,畫面散發令人畏懼的虛無感。《霧海之上的旅人》(Wanderer Above the Sea of Fog)繪於 1818 年左右,讓人寒毛直豎的畫面中有一位孤獨的旅行者,一面沉思,一面望著無邊無際的虛空。這不禁讓人想起小說中,法蘭克斯坦凝望阿爾卑斯山冰川的敘述:「我在岩石上坐了一段時間,從那兒可以俯瞰冰海,薄霧覆蓋冰海,也籠罩周圍的山脈。」

法蘭西斯可‧哥雅《女巫安息日》(Witches’ Sabbath, 1819-1823)「黑暗繪畫」之一。(Getty Images)
法蘭西斯可‧哥雅《農神吞噬其子》(Saturn Devouring His Son, 1819)「黑暗繪畫」之一。(Getty Images)

然而,這些作品能超越法蘭西斯可‧哥雅(Francisco Goya)攝人心魄的恐怖傑作嗎?這位畫家在馬德里郊外買下一棟房子,在牆上創作壁畫,主題包括女巫、大量的天馬行空,以及一隻在流沙中窒息的狗。自 1819 年起,哥雅創作了十四幅主題殘暴可怕的黑暗繪畫作為反抗,藉此主張藝術自由,無論創作內容多麼陰暗絕望,藝術家的創作應有思其所欲思、為其所欲為的自由。這個主張與法蘭克斯坦以屍體拼湊出怪物的行為一樣大膽。

調度恐怖畫面的藝術家和雪萊筆下創造怪物的科學家有異曲同工之妙,這難道只是巧合嗎?當然並非如此。身為革命分子的女兒,雪萊相當熟悉浪漫主義畫家的性格和創作手法,這繼承自她的母親瑪麗‧渥斯通克拉夫特(Mary Wollstonecraft)。1792 年發表的宣言《女權辯護》(A Vindication of the Rights of Woman)中,渥斯通克拉夫特嚴厲批評普世面對性別議題的態度,並提醒在法國大革命時代同為激進分子的戰友們,僅僅抨擊男人享有的權利是不夠的。

亨利‧菲斯利《惡夢》。(Getty Images)

鮮為人知的是,渥斯通克拉夫特也是浪漫主義先驅。她熱愛藝術,也因此與一位畫家有段繾綣不清的感情,這位畫家病態的想像力為傑里柯、弗列德里希和哥雅的創作開拓先例。亨利‧菲斯利(Henry Fuseli)來自小說主角法蘭克斯坦的居住地瑞士,他的哥德式的奇幻創作記錄了 18 世紀英國人的想像力。最令人難忘畫作是《惡夢》(The Nightmare),畫面中沉睡的女人軀體展開、躺臥床上,面目猙獰的惡魔冷靜地坐在女人的腹上。這幅作品繪於1781 年,遠在佛洛伊德和超現實主義者「發現」潛意識之前,便能發人思索夢境的力量。佛洛伊德後來在維也納的公寓裡也掛上《惡夢》的複製畫。

雪萊的父親是激進思想家威廉‧戈德溫(William Godwin),他說渥斯通克拉夫特對藝術有著深厚的感情。戈德溫為 38 歲離世的渥斯通克拉夫特寫了一本傳記《女權辯護作者回憶錄》(Memoirs of the Author of a Vindication of the Rights of Woman),因為這能替他賺錢,而他當時確有需要。戈德溫表明,最令渥斯通克拉夫特著迷的人是菲斯利,而不是自己。他在書中回憶,藝術帶給她「極度美妙的快感」。因此當她見到菲斯利時相當興奮,而另一方面菲斯利也倍感激動,因為遇到一位「容易被繪畫所激發的情感打動」的人。

那次會晤是一場心靈的交流,而不久渥斯通克拉夫特便愛上菲斯利,儘管他年紀稍長而且是已婚男子。菲斯利是否透過藝術實現他的性幻想?因為在他創作的情色畫中,不斷描繪兩名女人取悅一名男人的主題。渥斯通克拉夫特明白菲斯利永遠不會離開他的妻子;戈德溫表示,她的渴望變成了「永恆的痛苦源泉」。她逃到革命時期的法國,是唯一能夠破解魔咒般痴迷的辦法,她試圖在斷頭台刀片落下的呼嘯聲中忘記菲斯利。

雪萊無法脫離母親哥德小說般的愛情故事,因為那在父親寫的回憶錄中唾手可得。《科學怪人》中有一段猶如出自菲斯利畫筆的鮮明文字。法蘭克斯坦目睹怪物活了過來,他非常震驚,決定去躺一躺、睡個覺,似乎希望一覺醒來一切都會沒事。然而事與願違,他做了惡夢,怪物就站在他面前。 「我看到那可憐蟲——我所創造的那個可憐的怪物。他掀起床簾,他的眼睛(幾乎不像是眼睛的眼睛),死命地盯著我看。」

這天譴般的惡夢無疑令人想起菲斯利的畫作。這幅畫甚至有紅色天鵝絨簾子,像法蘭克斯坦的夢境一樣被打開,在畫中顯現出眼神凝滯的鬼馬。

雪萊正是以使她母親傷心的藝術家為原型,塑造了小說中狂躁的浪漫主義科學家。也許她的小說是一種報復,就像科學怪人殺死法蘭克斯坦所愛的人以懲罰他的自私。法蘭克斯坦與同時代的偉大浪漫主義畫家可能有許多共同之處,最大的不同是:他是一位糟糕的藝術家。法蘭克斯坦的傲慢使他誤信自己的能力,在創造生命以及美麗的事物這兩件事情上,他其實毫無天賦。

戈德溫鼓勵女兒發展對藝術的喜好,帶她去參觀藝術家的工作室,包括 JMW‧透納(JMW Turner)的工作室。但是在過去,繪畫就像製造怪物一樣,是男人才能做的事。於是,雪萊把她創造的生物寫成小說。讀者可以把法蘭克斯坦視為失敗的浪漫藝術家,而他不知道自己無意中發明新的藝術型態;一種殘缺的、鑄造的藝術,沒有如上帝般獨斷的創造者,而是由世上現存的碎片拼裝而成的藝術。

漢娜‧霍克《德國女孩》。(Trivium Art History 2018)(Getty Images)

德國達達主義藝術家漢娜‧霍克(Hannah Höch)創作了極其暴力的攝影蒙太奇,她表示這些畫面是「用菜刀切割而成的」。她 1930 年的作品《德國女孩》(German Girl)中,她用碎片剪貼製作了一張怪誕卻可愛的臉蛋:一個由自身形象創造出來的怪物。

兩百年來,雪萊出色的小說一直不斷變化組合,從碎片中重生。

註:根據古羅馬詩史詩中記述,比馬龍為一位雕刻家,他根據理想的女性形象創作了一個雕像,他將作品起名為伽拉忒亞,並愛上了自己刻的雕像。維納斯出於同情,便賦予了「伽拉忒亞」生命,讓雕像變為一名活生生的女子。


英國女作家瑪麗‧雪萊畫像。(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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