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張國立、臥斧 談 推理×飲食 書寫 你一定要常常去西門町

寫偵探推理小說脫離不了身處的城市,愈在地,就愈能發現日常裡的稀奇古怪之處,讓想像爆發,透過近距離的觀察,來書寫各式荒誕現實得以貼近讀者,引發驚悚感受。近期推理小說家張國立與臥斧,分別以「一道料理」為主題各自推出新作,與《週刊編集》一起聊聊,想像的起點如何隱藏在西門町巷弄裡、在城市大樓裡,以及飲食嗅覺裡


兩位過往對談中說到常去西門町訓練觀察力。您對西門町的印象是什麼?去到西門町會怎麼做觀察?

張國立:我寫過一本小說,大概三十多年吧,寫的是西門町的死亡,登在《中外文學》上。因為我是輔仁大學的,每次進城一定都會經過西門町,去租書店裡找有很多用筆名寫的類型小說,所以見證了西門町逐漸死亡的過程。

現在新光影城所在的獅子林大樓,我以前差點住進去,那裡面真的都住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所以寫小說啊,像臥斧一樣的作家,就應該去那棟大樓住住看,住個半年後,哇靠!小說書寫就會進到另外一個階段。

臥斧:哈哈,不過一些有趣的房子,現在好多變成短期住宿的旅館、背包客棧。佳佳唱片倒是幾乎沒什麼變,老闆還是那位非常沉默的,拆防盜卡的方式也都沒變,只不過韓國偶像團體的唱片變得超多的。

我那時去佳佳,當然是自己想買的一些唱片不好買,那個時候還有很大的淘兒唱片,雖然淘兒非常光鮮亮麗,但是其實都不比佳佳專業。我提供同樣的線索給淘兒的店員,他們不一定知道專輯在哪,但佳佳的店員不僅知道,還會推薦你更多相關的樂團或音樂。

那時候去西門町,都是去找一些不好找的音樂、電影、流行資訊等等。可以在那邊看到很多時代流行的碎片。然後再去到西門町外圍,其實就會看到很多「小姐」跟「三七仔」,不過這要看你自己的穿著外型樣子啦(笑)。看到樣貌飢渴的,他們才會湊前來問你「要不要」。另外,西門町還有很多老榮民,跟有點年紀的大媽們愉快的聊天,他們不見得涉及金錢交易,但是那個是奇妙的伴遊。

張國立:所以我女兒最痛恨我跟她約在西門町,又最怕遇到同學,是因為那裡總感覺很多援交在那邊(笑)。

臥斧:其實我覺得西門町你也不用刻意去觀察,只要多看幾次、多去幾次,就會看到很不一樣的東西。例如說晚上吧,它其實晚上十點之後人就會變少,大概在凌晨三、四點到六點中間,它會變成非常、非常神奇的地方。

在不同時間去,會有不同的人出沒,你會慢慢發現一些日常的街景裡面,有你不會留意到的地方。

張國立:西門町其實是所有台北人的回憶,因為台北其他老地方,很多都拆掉了,西門町土地產權相對複雜很難買賣,成為了一個祖父可以帶著孫子去的地方,祖父可以對孫子說:「我年輕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總之所有最新、最墮落的東西都在西門町。

在我高中時代,以前西門町某電影院對面,有一間青蘋果咖啡館,一進去啊,伸手不見五指,不管是吸膠啊、嗑藥啊,還要擔心會踩到一男一女,因為他們就在地上直接做起來了。咖啡館裡面只賣檸檬汁,但是當時高中生都要去,如果不去好像你就枉為一位高中生似的。

所以你看,西門町外表的樣子,一直變一直變,但其實內裡都沒變。電影、音樂、雜誌,所有的文化都集中在西門町。寫類型小說,其實最重要的是把那種在地的韻味寫出來,小說永遠脫離不了作者身處的那個城市,例如到了洛杉磯,你就一定要看雷蒙.錢德勒的推理小說,看馬羅如何穿梭在城市裡;到紐約你就一定要看卜洛克,你看他永遠都在寫地獄廚房。所以小說家都要首先要找到自己的「窩」。

臥斧:雖然我不是台北人,但在台北工作生活已經很久,回高雄的時候我媽都會說我是台北人。我覺得到目前寫的小說,雖然沒有明確寫出在台北,不過背景大抵上都發生在台北。

《螞蟻上樹》應該是我第一本特別明確寫出地點就在台北的小說。其他本的基本故事背景常發生在東區,但我大部分都處理得很含糊,寫「那城」,不過你看小說描寫的地理位置,大概都知道我的背景就在台北。例如〈橋下兄弟〉裡面主角在「城的西南區」認識一群遊民,其實講的就是西門町,因為〈橋下兄弟〉發表一年前,剛好有位萬華區議員拿水沖街友,所以就以這個新聞事件為背景。

為了撰寫小說,你們的腦袋裡面會放很多新聞資料嗎?

臥斧:台北作為台灣的政治經濟中心,很多事件會首當其衝,我印象中三或五年前峨眉停車場白天有發生一起槍擊案,當時這個案子還被推測殺手是從境外找來的。我聽到這個新聞的當下正在西門町攀岩,把車停在峨眉停車場,就想,自己搞不好就有跟這個殺手擦肩而過,覺得真實生活與兇殺案的距離很近。就像卜洛克筆下的紐約,光鮮亮麗的表層底下有很多危險的事,有時不見得危險,但可能古老且不為人知。

張國立:這是一定的,會需要隨時寫啊!你看到某些事情,會產生一些聯想,所以對寫作的人來說時間是靜止的,這個時間是由我所主掌的,跟一般人認為的時間狀況不太一樣。平常人說「光陰似箭,歲月如梭」,但對寫作人來說,時間是停在那裡的,我要它走,它才會走。所以吳明益跟村上春樹的小說,通通在表達這件事情。是因為主角或作者存在,時間才存在,所以很有趣。

以推理為主的類型小說,在兩位的眼中跟其他小說有什麼不同嗎?

張國立:其實推理小說是所有小說的原型,只要是小說,都必須要尋找一個答案,有的小說是要尋找人生的答案、有些是要找到感情的答案,當然也有極少部分的小說不特別找答案,但小說作品的基本精神都在追尋答案。

推理小說一開始的精神就是「找到答案」,這讓它非常特別。還有一點是推理小說的人物塑造非常強大,人物角色必須要非常深刻。

我年輕的時候寫的是存在主義的小說,只要是大家看不懂,我就贏了。有一天我的同事問我,「你可不可以寫一本我看得懂的小說?」(笑)所以後來我才開始寫類型小說。

為了寫類型小說,你必須先把人物去創造出來,然後再把時間點滴加進去,所以創作的過程中,你會更接近自己。以前寫純文學小說,也從自己出發,但有可能會自己欺騙自己,想到以前自己幹過丟臉的事,就會盡量隱藏起來。但是在類型、偵探小說寫作中,我可以把我以前幹過的不可告人的事,套用在角色身上。我「自己」轉了一個彎,把自己擺在讀者面前。

還有一點,寫類型小說,可以一直寫下去。寫小說有兩種人,一種像《麥田捕手》作者沙林傑一樣,寫了一本長篇小說就沒有其他作品;另一種是卜洛克,寫了三十年才出名,可是他到八十歲都還有偵探小說發表。當然,做沙林傑也很好,不過從一開始人生就過得很沉重,每天起來就有很大的形象包袱,你不能摳鼻孔、抽菸等等。寫懸疑小說就沒有這種負擔,人生過得很自在。類型小說家就這副德性啊(笑)

在新作《炒飯狙擊手》你有把自己藏在裡面嗎?

張國立:有。我以前是記者,跑軍事的,我的記者生涯中最大的事件是尹清楓命案。這到現在都沒有查出結果。因為證據不足,我一直沒辦法寫成報導文學。

這件事情影響軍方很深,軍備的採購到現在對於「歐規」還是「美規」都會發生爭執。所以雖然軍方覺得美國在敲詐,武器買貴了,但總是可以直接往來,但歐洲都必須透過中介,就會產生佣金的問題。直到現在我們國家都還受到尹清楓案的影響。所以我把當時的追蹤,化作另外的故事,把自己藏在裡面。《炒飯狙擊手》這個故事也跨越了很多國家,當然也跟我的旅遊經驗有關——尹清楓命案事件涉及多人,他們在世界各地死亡,那我也在小說裡讓屍體遍布全球(笑)。

在你們各自的小說當中,提到的這道料理有什麼寓意嗎?

張國立:蛋炒飯就是當男人終於要獨立長大時,自己可以學會,最簡單的一種料理。如果連蛋炒飯跟番茄炒蛋都不會,枉為男人。其實我作為男人的自覺,是我第一次離婚過後,身上只剩兩百多塊錢,連汽車都給前妻了,當時住在新店的山上朋友家裡,什麼也沒有,下個山買東西吃就要花費半小時,所以就自己做,打開冰箱,就只有雞蛋,那就做蛋炒飯啊!我覺得會做蛋炒飯是一種成長的開始。雖然是沒有螞蟻上樹那麼厲害啦(笑)

臥斧:不要亂做球(大笑)。選螞蟻上樹這道料理,倒不是我會做、或我特別喜歡吃。

當初社長(張國立)想到料理加上推理這個有趣的寫作提案,這個背後是希望華文的推理有自己的特色,於是把一些有在地文化的東西,比如說吃食、民俗放進去。社長跟我講這個企劃的時候,我當下是還蠻頭痛的,因為我本身不做菜。其實我也不是對料理沒有興趣,只是我的生活中想做的事情太多了(張國立:懶惰!

其實社長說的也沒錯,我時間就是這麼多,就沒有把心力放在料理上。

話說回來,當時社長的構想跟我們實際出來的成品差太多了(大笑)。因為當時討論希望有美女作家來寫這套作品,而且還可以自己做菜,到了法蘭克福書展,還能展示「東方美女的料理絕學」呢!不過再怎麼說,創作跟出版還是有點差別的,創作就是我自己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出版就要有市場性,仰賴編輯來把關。

這個規劃是考慮到國際市場,炒飯就很有東方的飲食特色。當時,我想我們有沒有一道聽起來很奇怪,但其實背後有一個故事的料理,所以就想到了「螞蟻上樹」。螞蟻上樹聽起來完全不像一道「菜」,但是它料理起來並不是很困難的,這背後的奇妙故事是來自《竇娥冤》;這道菜幫助我,成為可以讓主角捲進去犯罪事件的設計,所以跑出了在徵信社工作的女主角,是自己要有衝勁的女生,是竇娥的對照。

您有最近吃過印象最深刻的一道菜嗎?

張國立:在政大附近有一家叫做江記水盆羊肉,油潑麵很好、羊肉也不錯,不過最好吃的是羊肉夾餅。現在台灣比較麻煩的是,很多餐廳為了迎合年輕一代的顧客,忘記本業,那道最一開始讓它發跡的拿手菜。我吃到單純只做好自己拿手菜的餐廳,就會很高興。


臥斧
念醫學工程,在出版相關行業打滾。不擅做菜。喜歡說故事,討厭自我介紹。覺得書店、唱片行、電影院很可怕。隻身犯險的次數很頻繁。近期作品有:《螞蟻上樹》、《舌行家族》、《FIX》、《抵達夢土通知我》、《硬漢有時軟軟的》等。

張國立
輔仁大學日本語文學系畢業,曾任《時報周刊》總編輯,剛拿到丙級中餐烹調技術士證照。得過國內各大文學獎項,精通語言、歷史、軍事、體育、美食文化,從詩、劇本、小說至旅行文學無所不寫。近期作品有:《炒飯狙擊手》、《金陵福:史上第二偉大的魔術師》、《海龍.改改》等。


採訪 林鈺雯(本文感謝馬可孛羅文化協助)
文字整理 力宏勳 
插畫 詹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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