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今敏與《盜夢偵探》

2010 年日本動畫導演今敏因病過世,十多年的導演生涯只留下四部長片、一部短片和一部電視劇,卻在動畫界與世界影壇留下深刻的印記,今敏的風格與主題該如何描述,不同觀眾或許會有不同答案。適逢台灣院線因導演逝世十周年展開一連串的舊作放映,讓我有機會重新觀賞並思考今敏的作品。

今敏的作品在形式上充滿人物表情與動作的生動演出,搭配華麗流暢的剪輯與繁複的後設敘事,讓人物化為符號不斷穿越層層的心理幻境。不少觀眾震懾於《藍色恐懼》(1997)來回虛實的自我妄想與演藝圈的性別暴力,更多人鍾情於《千年女優》(2001)跨越日本影史的女性追尋。我則是在觀看電視劇作品《妄想代理人》(2004)才找到一個理解今敏式穿越的進入點。

《藍色恐懼》描寫女明星未麻陷入身為偶像還是女演員的認知混亂。(光年映畫)

《妄想代理人》大略可分為前後兩段,前面七集情節圍繞在神祕的連續案件,身分不明踩著直排輪的棒球少年,總在每集最後高潮時現身,給予即將精神崩潰的受害人「當頭一擊」。後面六集隨著情節益發離奇,今敏的故事開始逃逸出寫實的框架,「少年球棒」做為超現實的麥高芬(MacGuffin,指電影中用來推動劇情的人、物,或目標),被放置在天馬行空不斷離題的敘事遊戲中。全劇圍繞在都市眾生的精神妄想如何侵入現實,破除幻覺成為故事的最終命題,因此後段對於敘事框架的反叛正突顯出「故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幻覺。

關於敘事幻覺與自我存在的關係,今敏的頭兩部長片就像是正反兩面的思考。《藍色恐懼》描寫女明星未麻內在陷入身為偶像還是女演員的認知混亂,外在則呈受著粉絲與演藝圈對女性的慾望與剝削,在這個以尋找自我為動力的犯罪懸疑故事中,觀眾最後驚恐地發現未麻的自我可能從不存在。

然而「不存在的自我」之於《千年女優》主角千代子的意義卻是正面的,身為傳奇女明星,她一生不斷追逐著少女時邂逅的男人身影,其主演的一部部日本黃金時期電影,也反映著日本20世紀的戰亂與戰後社會往現代化的發展軌跡,角色逐漸成為虛化符號的同時,持續追逐奔跑的意象成為電影的主體。千代子在年老後早己遺忘所追尋男人的長相,卻重新肯定了不斷往前追逐幻影的自已。

《千年女優》的主角千代子在年老後雖已遺忘少女時所追尋男人的長相,卻肯定了不斷向前追逐的自已。(Proware Media)

即使是看似平實、毫無任何虛實穿越的《東京教父》(2003),電影從身為遊民的三位主角發現棄嬰開始,也不斷地拉址在家庭形式的失落與幻象的重建,其中衝突張力如前兩部作品一般來自於日本社會與歷史的精神危機。而故事發生在聖誕夜前後,今敏引用了西方通俗劇與宗教元素,製造出接連不斷的巧合轉折,以類型的規則主導了角色的命運,也是延續自前作對電影與戲劇有意識的引用。

《東京教父》從身為遊民的三位主角發現棄嬰開始,在家庭形式的失落與幻象的重建間不斷地拉扯。(光年映畫)

最後一部作品《盜夢偵探》(2006)正是今敏主題的極致推展。故事以連結夢境與現實的科幻裝置被人盜取而展開,電影同樣運用懸疑類型做為敘事框架,以夢境與現實的穿越表現人心表裡的衝突,在拋開寫實的限制下,不同空間與平面的華麗穿梭充滿了恣意的想像。除了高潮處集體夢境侵入現實世界的災難景觀,延續自《妄想代理人》的概念,本片也設計了一位身為電影迷的刑警,在一個個古典好萊塢的幻想場景中來回跳躍,如同《千年女優》對日本影史的致敬回望。

《盜夢偵探》女主角千葉博士在現實中冷若冰霜,夢境裡卻化身熱情如火的小辣椒,小辣椒後來被小山內捕獲,身體的「外皮」被剝開。(Proware Media)
(Proware Media)

電影做為現實與夢境之間的媒界,夢反應了慾望(尤指性慾),銀幕則是慾望投射的平面。女主角千葉博士在現實中冷若冰霜,夢境裡卻化身熱情如火的小辣椒,不論她在夢中為刑警做心理治療,或是喚醒意識被入侵而瘋狂的所長,情境都充滿了性暗示。後段小辣椒被暗戀千葉的反派角色小山內捕獲,如蝴蝶標本般地被釘在木板上,小山內以手侵入她的下體進而剝開她身體的「外皮」,與《藍色恐懼》的性侵恐懼遙相呼應。

令人玩味的是,操控一切的幕後黑手是坐在輪椅上的理事長,其老朽無法站立的肉體有如被閹割的性慾,他對小山內的控制暗示了對年輕身體的渴望。更別忘了之前協助盜取夢境裝置的研究助手日森,今敏在他書架上藏了男同志色情雜誌,並在小辣椒潛入他的夢境時(形如身體的巨大洞穴),窺見小山內的巨大雕像,暗示兩人可能的性關係。於是夢境中的追逐與對抗充滿了未言明的性壓抑與流洩的慾望。

在今敏的概念中,男人的性壓抑將會毀滅世界,只有女人才能吸納洗清一切陰暗的慾望。這也是為何發明夢境裝置的天才時田博士,其食慾過剩、身形肥胖卻純真如孩童(性慾未開),千葉周旋在各個迷戀她的男性之中,最終放不下的卻是時田。而做為情節樞紐的刑警,則是一位將信念投射在銀幕之中的男人,高潮處他為拯救小辣椒而穿過電影銀幕的動作,充滿了象徵意義。

可以說今敏對電影有著十分純真的信仰,電影是敘事遊戲也是想像的穿越,它承載慾望也是阻擋其失控的邊界,慾望無止盡地滲入現實將帶來失序與混亂,擁抱電影所代表的虛構能力才能駕馭人性的妄想。刑警透過電影抵抗幻覺(他在夢中曾一度化身為類似黑澤明的導演角色),小辣椒則以穿越鏡頭的動作,體現電影經由虛構在概念間穿梭的能力。相較於「虛構來自於現實」,今敏反以「現實來自虛構」做為危機的解方,小辣椒最後運用一連串字詞的對立聯想重塑新的現實,吸收了理事長夢境的毀滅力量。

《盜夢偵探》是一場電影遊戲,也訴說了今敏對電影的愛,因此電影結束在刑警重回電影院的那一刻。而在今敏已不在人世,妄想在虛擬空間流竄,電影院因疫病而關閉的當下,我們仍期待著重回電影院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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