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爾幹的群學心法(上):視社會如物

啟蒙運動啟發了從「個體性」全面地想像「以人為中心」的文明新願景,雖然其普世價值一直承受來自左右的各種特殊主義的挑戰,近年來更是面臨一波波看似歷史倒退的嚴峻挑戰,仍是驅動文明進步與維繫希望種子的重要理念;事實上,許多針對西方現代性的批判反而更深刻地反映了啟蒙的理念。社會學者向來擅長「啟蒙辯證」的各種宏論,馬克斯.韋伯(Maximilian Emil Weber)、狄奧多‧阿多諾(T. W. Adorno)、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都是被再三傳誦的佼佼者,但「社會學之父」孔德(Auguste Comte,1798-1857)的實證主義版本雖然緊扣社會學成立的淵源,長期以來卻最被忽略。

第 12 期專欄中,我們為孔德平反,「啟蒙個體」在網際網路與人工智慧強大又隱形運作的當代已然進入人們身體日常實作的細節,從自我監視(self-monitoring)的穿戴裝置到身體感測的智慧環境(emboddied computing), 「自由個體」被許多可見不可見的軟硬物件所聯手支撐才成為集體的事實,雖然這客觀秩序也跟著匿跡躲到「個體意識」之外。孔德給予「社會學」這門新學問帶領「啟蒙」脫離理念論證「形而上」階段的使命,期許它如同天文物理學對「地心說」的質疑,帶來「由外而內」(outside in)的穿透眼光(in-sight)實證關照「個體性」背後集體運作的邏輯。

但是,在個體意識高漲的年代,建構一門實證地研究群體的全新學問談何容易,需要卓越的創業手腕與扭轉眾議的說服論述。孔德的想法要付諸實現遠比想像困難,大部分跟著孔德提倡「實證主義」的信徒們只會高談闊論,很諷刺地充滿文哲玄想,孔德本人後來甚至放棄實證主義主張,轉而熱衷於建立一門以「人類」為膜拜對象的人道主義宗教並自封教主!

於孔德過世的次年誕生、同樣是法國人的涂爾幹(Emile Durkheim,1858-1917)拯救了孔德的啟蒙視野,並繼承了實證科學的志向,在短短六年間奇蹟般靠著高超的創業手法與充滿想像的說服技巧接生了社會學。追根究柢,孔德雖然給社會學取了名字,但涂爾幹才真正靠「活用社會學」給了它能行住坐臥的肉身,百年後回頭想像他當年面對的時代思考慣性,仔細看他大膽細膩的創舉,仍舊只能自嘆弗如、讚歎不已。

涂爾幹怎麼辦到的?

在諸多社會科學中,政治學與經濟學毫無疑問是遠早於社會學的老學問,跟社會學在知識市場中短兵相接的是心理學。心理學這門學問非常投合啟蒙人想要更深切理解自我的渴望,在強調個體理當承擔自身所有責任的自由年代,除了心理學之外還有其他學問插嘴的可能嗎?即便到現在,「理解行為=研究心理」仍是人們牢不可破、除此無他的執念。

涂爾幹的同時代德國人威廉.馮特(Wilhelm Wundt)被認為是「心理學之父」。他在 1874 年書寫了近代第一本心理學教科書《生理心理學的原則》(Principles of physiological Psychology),五年後在萊比錫大學建立全世界第一個心理學實驗室;接著透過實驗室的推動移轉,一所接過另一所大學迅速擴張地盤。「實驗室」這個空間物件與當中的測量儀器允許(afford)馮特在封閉的環境中觀察、記錄、刺激與操縱孤立個體的感官行為,從而逐漸將心理學從哲學與生理學中獨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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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馮特實驗室的第一台儀器「微時測定儀」,心理學誕生的一刻。(插畫/詹仕靜)

涂爾幹學派成形

涂爾幹在學術生涯初期曾拜訪德國一年,深受馮特如何建立心理學專業的作法啟發,社會學雖不可能靠隔離個體來展示研究,但確實需要一個類似實驗室的客觀工具做槓桿,才能以簡馭繁「捕捉」社會。心理學風起雲湧的專業化腳步也讓他強烈感受到孔德關於群學提案的必要性與緊迫性,必須加快腳步,因為心理學的加速專業制度化只會更加鞏固了「由個體看世界」(inside out)捨此無他的「集體」直覺。

1893 年涂爾幹修定出版博士論文《社會分工論》(The Division of Labour in Society)開啟他的社會學創業,針對支持「個體性」出現的分工形式變遷,建立了迥異於經濟學個人主義框架的社會學觀點,換言之,個體意識是歷史性的集體過程下的產物。翌年法國爆發了深遠影響其政治文化的德雷福事件(Dreyfus affair)(註),涂爾幹很快介入此反猶太主義的冤獄爭議,以人道主義的現實政治參與以身為度展演了《社會分工論》的要旨:啟蒙主義的「個體性」只有在符合現代公民社會的集體道德上才得永續。

從心理學專業化的經驗,涂爾幹知道建立一門學問的關鍵在於建立方法的獨特觀點,於是他打鐵趁熱,1895 年發表幾乎可說是社會學獨立宣言的《社會學方法的規則》(The Rules of Sociological Method) ,公開他如何客觀實證地分析群體現象的研究心法。所有學習方法的人眼光指向的永遠是下一個應用,既然書寫完《規則》,熱了身就該盡快滿足讀者的期望。

理論與方法後,涂爾幹還需要一個有力展示新學問威力的研究經典。兩年後勤奮不懈的涂爾幹跟著發表了《自殺論》(Suicide,1897),如同心理學的實驗室,他在此書中將「統計機率」化成了社會學想像的魔法棒,巧妙地將人們對個體行為的知覺調動到集體層次俯照的空拍機視角。

就這樣在短短幾年內,涂爾幹備齊了裝配一門制度化學問所需要的關鍵組件,接下來就只剩下如何複製、放大量產規模的擴張問題。1898 年,涂爾幹召集一群圍繞身邊的年輕社會學家創立了專業期刊《社會學年鑑》(L’Année Sociologique),用集體串連的力量將他建立的社會學典範擴散到宗教、法律、經濟、政治等研究領域,在這些優秀年輕學者的研究投入下,一個「涂爾幹學派」於焉成形,社會學也堂堂成為學院裡制度化學問中最年輕的新成員。

社會本身自成一格

但這些物件編織的創業手腕與精準的勤奮經營都還在其次,我們最關心的,應當還是涂爾幹如何定義「社會學」這門學問的「產品策略」——他如何展示新產品的利基特色?如何區別於同時代的其他競爭產品?簡單講,如何說服與引導人們進入過去不熟悉甚至不信任的群學分析?

我們日常生活中其實俯拾皆是不乏「群」的體驗,順手舉個例子:一個平日聒噪的朋友突然變得很安靜,如果你知道地點在圖書館,大概會從關心「究竟怎麼了?」到覺得「廢話,這還要說嗎?」沒有一絲多瞭解點資訊的必要。如果這人在圖書館聒噪,他會被當白目甚至受到懲罰,也是預料中事。但如果他反而被獎勵,你會驚訝但問的問題將是:「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家圖書館?」群體因素隨處都在,只是被我們放到背景視為當然。

換一個對「群」的現象比較動態的日常體驗:電梯裡從只有一個人(你)、兩個人到十多人塞滿,人們因此受到影響的行為變化也可以預期(事實上,我們有潛規則預期「該」有那些變化,例如音量調降與身體微移)。換些不同的場景,高速公路上變換車道可以順暢車流,但因為換車道之際一部車將占去兩個車道,一旦車流量到一程度,換車道反而造成交通阻塞;開冷氣可以解決天氣過熱的問題,但愈多人使用冷氣,排出室外的熱氣將使得都市猛暑的問題變本加厲。牽涉到「個體」與「群體」間辯證的陷阱,雖有許多不同的因果機制,但「群」(aggregate)本身作為一個具有意義的分析對象是很多人可以體會的。

涂爾幹的高明之處是,他在提示讓人們重新敏感於「群」早存在於不同層次後,鼓勵人們延伸這種「常識」去進一步接受社會學對象的分析獨立性。想想由原子聚合構成分子,由分子聚合構成細胞,由細胞聚合構成器官,由器官連結而構成生物體,不同層次的「群」各自有它相應的機制與當成對象分析的學問,固然每個層級都可以拆解到下一層(器官不外就細胞的組合)並且也不可能脫離前一層而存在,沒有一個「社會」是獨立於個體組成之外,但並不會因此影響了獨立分析該層的研究意義。氫和氧以特定的方式結合形成水,而水一旦產生就具備了氫和氧所沒有的特性。

涂爾幹行銷社會學的修辭伎倆很簡單:既然你都可以從原子一路走到人類心理個體這裡,為何不合乎邏輯順勢跨出下一步,接納人類個體一旦聚合後產生的新生群體層次?這也是為什麼涂爾幹要人們稱社會為「社會事實」(social fact)的原因,「事實」不只意味著它無法為個體主觀地任意否定;個體總合不等於整體,整體是帶著全新獨立特質的分析對象,「社會事實」更意味著「社會本身自成一格!」(society sui generis)。這裡出現了理解涂爾幹一句重要的名言,社會無非是由個體所組成毫無疑義,但關鍵要記住的是:既然社會自成一格,那麼我們在格物致知之際就應該(涂爾幹補上一句「社會學」的家法戒律)「視社會事實如物」(treat social facts as things)!這句話就像摩西一杖切開紅海,阻止了不相信社會事實的「埃及人」追趕,帶領願意張開複眼看世界,更完整地實現啟蒙願景的信徒們安抵社會學的彼岸。

涂爾幹用心良苦的修辭話術無不訴求人們既有的常識,從我們日常與「物」交往的體驗來幫助實踐「社會思考」,所謂社會事實「如物」,他主張就是具有「外在性」與「強制性」,就好比一塊地上的石頭,你無法把他「想掉」(wish away),因為它外在於個體,也無法否定它對我們的真實效果(需要我拿塊石頭敲你的頭才能瞭解「強制性」嗎?)

總結當代語境

社會事實最易解的例子應該是語言,語言先於我們個體而存在,我們因為大家都接受的某些規則而「可以」互相理解,語言中的集體性「允許」(afford)了我們言說發表、展露個性;但這些變化創意一直都在無形中受到框限,一旦過了底層語言社群可以公共辨識的限度也就失去意義。當代社會語言學與語言人類學的泰斗,荷蘭提堡大學(Tilburg University)教授楊.布隆瑪(Jan Blommaert) 在回顧網際網路全球化的當代語言環境後,單獨標舉出涂爾幹作為最足以總結當代語境、同時也提示未來出路的社會學者,他甚至認為涂爾幹生錯時代(孔德不也是?),否則當代社會語言學最先進的網路溝通研究會讓他解釋「社會事實」時輕鬆得多。

布隆瑪帶著涂爾幹式的洞見提醒我們,社群媒體如 Facebook 確實讓個體可以跨越空間隔離、發文留言分享表現各種創意,但這些看似零碎的網路發言之間仍舊存在著「規矩」,並且靠著它們而得以順暢進行;然後,更不容易感受到的,它們的共同底層還存在著「程式碼行動者」(algorithmic agency)(或者說「人工智慧」)的「社會事實」,它們外在於個體、不在乎個體是否意識其存在(最好不要),卻時時具有強制。Facebook 最近一次的程式碼更動改變了網路對話溝通的頻率、主題、方向,甚至更關鍵地人與人的社會關係,許多商家因此(雖然哀鴻遍野)被排除隔離到不同的市場角落,可以為證。

有了「心法」之後,社會學作為一門新興社會科學,涂爾幹從觀摩市場競爭者學習到,還需要類似實驗室的知識「社會物件」,最好再用這客觀「物件」展示一場科學魔法,他發現的這個物件就是「統計機率」,然後在社會學經驗研究的名著《自殺論》中做了場英雄主義的大膽演出!

科學哲學家卡爾.波普爾(Karl Popper)以提出「否證」(falsification)的科學邏輯而著稱。他主張,勇敢正直的科學家應該選擇對敵對理論最友善、對己最不可能有利(most unlikley)的經驗對象來驗證,看能不能經得起否定的考驗,如果通過了自找的危險仍安然無事,聰明人都該接受像這樣「不容易被否證」(less vulnerable to falsification)的好理論!人類關心的諸多「社會問題」中,自殺大概是原因最多樣、心理糾結曲折最為隱晦,涂爾幹選擇「理論」自殺的不二選項吧?

卡謬曾說:「只有一個哲學問題值得討論:『要不要自殺?』」人只要稍稍清醒就將警覺人世盡是徒勞甚至危險的荒謬,這是現代性難以迴避的苦楚;沙特也說過「存在先於本質」,所有看似外在給定的事物都是因自己的選擇才得成立,人生活得有無意義不假外求,端視自己怎樣給、要不要給,旁人絲毫插不上嘴(It is up to you to give it a meaning)。

一個人自殺了,大約要心思最細膩的心理學家仔細檢視自殺者綿密的自傳細節、穿針引線、拼湊迷團才得稍得透悉。涂爾幹英雄主義的賭注是,如果像這樣絕不容「社會」插嘴的「自殺」都可以為「社會事實」所解釋,將強而有力地證實社會學存在的價值。(下期待續)


註:西元 1894 年,猶太裔法國陸軍上尉亞弗.德雷福被控出賣情報給德國,軍事祕密法庭裁定叛國罪名成立,因而遭到公開拔階並流放外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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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爾幹:「當視社會事實如物!」。(插畫/詹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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