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默默無聞的人們 ——伽利略的女兒

天文學家伽利略與女兒的通信,成為他受到審判時的安慰。(插畫/詹仕靜)

或許是出於機緣的巧合,或者巧合背後藏著有意的尋找,我從去年十月到最近,讀了兩本天文學家的傳記。兩本書中,都有天文學家和宗教法庭交手、訴訟的經歷,也都有他們和某一位女性家人深深的關係


去年讀的一本,是《天文學家的女巫案:開普勒為母洗污之戰》。近日剛讀完的,是《伽利略的女兒:科學、信仰和愛的歷史回憶》。兩本都是簡體字版。

開普勒生於 1571 年,卒於 1630 年,出生地是當時神聖羅馬帝國的斯圖加地區。1615 年,開普勒的寡母凱薩琳娜‧開普勒遭一位鄰人惡意指控為女巫。開普勒返鄉為母辯護,蒐證,盤問證人,出庭,都自己來,等於是母親的辯護律師。凱薩琳娜‧開普勒本身的意志力也非常堅強,最終是贏得了訴訟,無罪開釋。

伽利略生於 1564 年,卒於 1642 年,出生地是佛羅倫斯大公國境內的比薩。我應當是在很久以前便買了這本《伽利略的女兒》。依稀有這樣的畫面:在一家獨立小書店裡買下它,時間是 2012 年我在上海時。買後一直沒有讀,或是某次返家帶在身上想讀而未讀,總之,後來它出現在台北家裡的書架上。

去年底,我離開北京,回到台北。先把書架做了一次整理,處理掉好一批舊書。當時邊整理邊告訴自己,實在買了太多沒有讀的書了。有的書,是當時的流行,出於好奇而買,其實不會讀。有的書,是出於虛榮而買,以為能讀得下去,其實也不會讀。再有一些,其實是一時心理的依賴,一時覺得需要讀點什麼,一時有個什麼樣的空洞想填補。總之我清理出來幾大落的書,知道那些都不是我需要的。我告訴自己,此後,要準一點,要知道自己要什麼。

我把這本小書留下了。

五月初,我開始讀它。

伽利略有兩個女兒。這本書裡主要說的,是他的長女:瑪麗亞‧切萊斯特修女。她在 13 歲那年,和妹妹一起被送進修道院,等於由父親為她決定了,這一輩子要過一種在物質上清貧,在信仰裡利他,與世隔絕的生活。她對這個命運似乎沒有異議。在修道院裡生活了十年之後,23 歲那年,她的姑姑過世,她寫了一封安慰的信給她的父親。就是這封信,把她帶到了我們的眼前。因為,她作為一個成年的女兒,自此與天文學家父親之間,展開了多年的通信。她這個人,這個本來會在歷史上默默無聞的人,在文獻之中形成了一種存在。現在留下來的書信有一百二十四封。主要是女兒寫給父親的。伽利略的回信,沒能存留下來。

當初伽利略將女兒送進修道院時,或許無法料想到,13 歲的小女孩後來會長成一位善良、堅定、無私地為人著想的女性。這位修女,從她與世隔絕的生活裡寫來的一封封信件,後來竟成為他非常大的安慰。在他晚年面臨宗教法庭審判、最難熬的時光裡,她也一直支持著他。

伽利略的早年,可算是意氣風發。他在比薩的時候,就經常挑戰權威的主張。他發明了望遠鏡,這使得他可以提出基於觀察的證據,去和舊權威分道揚鑣。他似乎是個帶點叛逆,但真誠可愛的人物,相信真理不是大學問家的專利,普通人只要有方法,也能觀察和認識。因此他會帶著望遠鏡,到宮廷去演示,讓王公貴族們親眼看到行星,成為他學說的支持者。他棄用拉丁文,採義大利文寫他的科學文章,以便普通人也能讀懂,特別是和技術有關的工匠:玻璃的吹工、透鏡的研磨師、造船工、樂器製造工等等。他似乎希望他們和他一樣,能為自己判斷出新方法,不要被權威給束縛。「我想要讓他們明白,正如大自然不但給了哲學家們一雙眼睛來看她的作品一樣,她也給了他們頭腦,使他們能夠領悟和理解她的作品。」

伽利略對他的研究相當自信,甚至高調。他樹敵不少,但忠誠的擁護者同樣不少。伽利略和女兒開始通信時,是他最順遂的時候。瑪麗亞‧切萊斯特隔著修道院的門牆,聽聞父親在世間的成就與榮耀。父女間漸漸發展出一種知心,伽利略會將許多重要信件寄給她看。她主動提出幫父親漂洗領子,做針線活,謄寫文章。她在信裡敘述修道院裡的家常,有時也要為捉襟見肘的生活向父親請求一點援助。透過她,伽利略和修道院產生一種特別的聯繫,修女們彷彿是另一群家人,後來,在他遭遇宗教審判時,她們也為他祈禱。

伽利略在 1633 年,被宗教法庭以異端罪名審訊。他被「懷疑」支持哥白尼的地球繞日說。但背後真正的原因,很可能是他在知識上的自負惹惱了教皇烏爾班八世。

伽利略始終主張自己無罪。他沒有鬆口表示自己支持地球繞日說。他在羅馬接受審訊。期間瘟疫肆虐,父女遠隔,不得見。瑪麗亞‧切萊斯特修女不斷給父親寫信,為他祈禱,同時要在修道院裡防禦瘟疫,照顧病人。那似乎是個艱難的世道,但她是個堅定的女兒,不渝地相信父親能度過一切苦厄。

為這段父女緣份劃下句點的,是死亡。當然。不會是別的。當時伽利略仍然被認定為有罪,但已經被准許離開羅馬,在家鄉附近「軟禁」。父女重聚後不久,瑪麗亞‧切萊斯特修女便染急症過世了,時年 34 歲。伽利略哀痛不已。他失去的是女兒,也是多年來的精神支柱。往後幾年,他逐漸失去視力,他也坦然接受了眼前的黑暗,他說自己曾是有史以來看得最遠的人,已經足夠了。

「對於這個宇宙,我曾經用令人驚訝的觀察和明白無誤的論證,把過去幾個世紀的聰明人通常所能看到的範圍擴大了幾百倍,不,擴大了幾千倍,但它現在對我來說已經縮小,它已經縮小到只限於我的身體這麼大的一點點地方了。」

伽利略的著作在天主教廷雖然被視為禁書,但在新教世界,卻快速地流傳開來了。他已經是許多人心目中「我們時代最偉大的人」了。事功,是非,有涯的生命,無垠的宇宙。法庭的禁令束縛著他,但世間自然會有那些束縛不到的,繼續在流轉。死亡漸漸靠近。宇宙不再是伽利略用眼睛觀測、用學說證明的對象了。宇宙是什麼?宇宙對瑪麗亞‧切萊斯特修女,又是什麼?

去年讀開普勒和母親,和今年讀這本伽利略和女兒的書,關於訴訟的情節,多少也有讓我想起自己遭遇過的官司,以及在那段期間,太過深陷以致未能看明白的許多事,未能懂得去感受的許多人。事情已經過去很久,我平日不會想起它。但幾次搬家,離開上海、離開北京時都捨去了大量的書本。這本小書,卻不知何時被我帶回到台北,就放在架上。或許,它在提醒我什麼,它是我有意的尋找。我一頁一頁讀著它,讀兩個四百年前的人的際遇。他們不是我。那些不是我的遭遇。但我感覺,我是受到了他們的安慰。

有位年輕人,在伽利略晚年擔任他的助理,填補了瑪麗亞‧切萊斯特修女留下的部分空缺。伽利略死後,這位助理還在為恢復伽利略名聲,為他修建一座厚葬的、供人瞻仰的大墓而奔走。然而,他也沒有完成這個願望,便過世了。1737 年,伽利略死後九十五年,他的遺體終於被遷葬到聖克羅切大教堂。合葬在旁,但沒有銘文的,是他的女兒,一位沒有傑出事功可資流傳,僅只是默默無聞的修女——僅僅只是,如同歷史上有過許多的女性、許多的無名者、許多不為自己的履歷考慮、不留事蹟的人,憑藉他們深深的信念去活出來的,那種默默無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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