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不知,才是珍貴的 ——《尼克亞當斯故事集》

讀《尼克亞當斯故事集》我受到了衝擊。這個衝擊叫做:「海明威不是我以為的海明威。」

然而因為今年已經有「川端康成不是我以為的川端康成」的衝擊(詳見Vol.16《週刊編集》),我自認再來個海明威也是可以承受的。就這樣,在一種半是「誰怕誰」的賭氣,半是「真的假的」「或許後面就沒那麼棒了吧」這樣莫名其妙看衰大文豪的心態中,我讀完了這本短篇小說集。幾乎是一整天,完全沒有停下來地讀。讀到〈最後一方淨土〉我已經改變態度,讀到〈 遼闊的兩心河〉我已經完全被他收服。

《從男孩到男人:尼克亞當斯故事集》厄內斯特‧海明威
木馬文化
NTD $300 平裝 / 336頁

放下書後我開始回想,在此之前,是什麼影響了我對海明威的印象?我在大學時候讀過《老人與海》,還寫了學期報告。我在高中時候可能擁有過一兩本遠景或是志文出版的海明威作品集,但它們都沒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海明威的長篇小說,改編成的電影很有名,和小說相伴出現的,經常是好萊塢劇照,帶點「亂世佳人」時代氣氛的。或許,就像海明威在「關於寫作」這個短篇裡說的:「那些電影毀了一切。就像在談什麼好東西一樣。就是它讓戰爭變得不真實。談得太多了。談任何事都不好。寫任何真事都不好。永遠會扼殺那件事。」那些對他作品的「再現」,流傳印象過於強大,超過了作品的本身。而海明威這個人生平的戲劇性,也像是電影裡的人,益發強化了那不真實的印象。實際上,那些離他和他的作品很遠。是的,我認為,很遠。

《尼克亞當斯故事集》收錄海明威生平寫作中,以尼克亞當斯這個人物為主角的故事。這個角色,頗有點自傳色彩。二十四個短篇故事,按照時間排序,大致能連貫得起來。雖不是按流水帳說事,也算是覆蓋了尼克這個人的前半生吧。這是一個在美國,靠近山林湖泊的地區出生、成長的少年,與他從出生地走往更大世界的故事。海明威幾乎只寫尼克眼睛看得到的範圍的事。小説中沒有全知觀點。不知道眼前會通往何處,此刻將連到多久以後,世界將止步於哪裡。這些問題,即使後來的海明威已經知道答案,他卻還記得尼克初出世界茅廬時的「不知道」。他是為那「不知道」而寫。彷彿他對那「不知」有一種深沉的愛,一種鄉愁。

在開頭的幾個故事,我們已經稍稍看到尼克生活的小村鎮,即使如此靠近湖光山色,卻有一種殘酷內在其中。那不是傷春悲秋的世界。酗酒,賣淫,疾病,貧困,仇殺,與自毀,各種大寫的硬核的、生活裡的嚴峻。到了〈最後一方淨土〉這個短篇,這個嚴峻來找上尼克了。他在禁獵季節獵取動物成了嫌犯,有人告發了他。有關單位查上門來,幸好他不在,他的妹妹給他通風報信,村裡人也幫忙掩護,讓他往山裡躲一躲。於是少年尼克帶了魚竿和獵槍躲進山裡。妹妹年紀雖小,卻頭腦清楚地意識到,萬一尼克還是被追捕者發現了,他很可能在拒捕時誤殺對方。一旦殺了人,他的一生就再也不一樣了。為了不讓尼克殺人,她不肯回家,要寸步不離地跟在尼克身邊。海明威描寫的山中野營生活是如此充滿魅力,就像是個非常適合拍成電影,有童星擔綱的歷險記(他應該不會同意)。讀著我幾乎忘記這對兄妹其實置身險境。妹妹小不點多麼天真爛漫,還像出門郊遊一般。少年尼克是個好兄長,感激妹妹想保護自己的初衷,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她。其實尼克心裡一定知道,他一定是比妹妹更清醒地意識到:回不去了。

下一個章節就是〈跨越密西西比河〉。前一章結束的時候,尼克在森林裡為妹妹睡前讀書(這時妹妹還天真地問:「我的年紀會不會大到不適合聽人唸書了?」尼克答:「不會。」「你會讀給我聽嗎?」「沒問題。」)在這之後,翻到下一個章節,尼克已經離開了妹妹,離開了森林,來到密西西比河邊了。他在火車站前,看著來來往往的馬車。他想起棒球比賽,問了身旁的小販,得知白襪隊贏了比賽。他已經在一個更大的世界裡了。海明威沒有寫尼克是如何離開妹妹,來到這個大世界。但尼克在大城市、大河之邊的心境,他卻是幾道簡筆,寫得清清楚楚。兩篇之間,在時間線上有一次跳躍,是留白的。我認為他這樣處理離別,非常動人。在留白中,尼克告別了家鄉山林,告別了他的少年時代。世界如此之大,海明威就這樣描寫了尼克第一次看到密西西比河:

「馬路,電線桿,偶然出現的房子,以及平坦的棕色曠野,風景就像河水流動而過。尼克期待密西西比河岸的峭壁出現,可是在一條看來無止無盡的支流流過窗邊之後,他看得到窗戶外面,火車頭正轉彎走上一條長長的橋,橋下是寬闊,泥濘的一段棕色水流。尼克現在看得到遠處那端了,那裡是荒蕪的幾座山丘,近處則是一片平坦的泥岸。河水看起來紮實地向下游移動,不像在流,它動起來反而像一座紮實,不斷變化的湖,在橋墩稍微突出的部分稍微起著漩渦。當尼克抬頭看向平坦,一派棕色的水流緩慢移動,馬克‧吐溫、哈克‧芬恩、湯姆‧索耶和拉‧薩勒爭先恐後地湧出他的心頭。無論如何,我見過密西西比河了。他在心裡快樂地想。」

同樣是河,密西西比和前一個章節裡那條山裡的河(那條他去釣魚,為妹妹烤魚做晚餐的河),從各方面看都是不同的。海明威經由這段大河的描述,講出尼克已經來到了多麼一個不同的世界。或許,那也是海明威當年從出生地走出來,走到文壇上開始認識那些名人的時候,有過的心境。

這個靠近山林湖泊地區出生成長的少年故事裡,海明威描寫的山中野營生活充滿魅力,也透過描寫尼克第一次看到密西西比河,隱喻告別家鄉走向更大的未知世界。(插畫/詹仕靜)

尼克的世界還在繼續變大。接下來的一章,時間再度跳躍了。他在義大利,在一戰的戰場上。他和士兵對話,和軍官對話,聽著他們從自己的人生經歷(也是戰爭的悲劇)裡,想要化約出一些道理来,給他建議。後來他失眠。他停不下來地說話。這整個在異鄉,在戰場,在傷兵救護處的描寫,都仍然是非常簡筆的尼克視角,不寫他看不到或不在其中的事。即使戰爭本是在非個人的層次上被決定和推進,海明威還是守著尼克的知與不知。我們只會看到這一個士兵的戰爭。看到戰爭對尼克這一個人、在這一刻裡的摧殘。

如此就來到下一個篇章,這個故事集裡我最喜歡的一段:〈遼闊的兩心河〉,士兵尼克返鄉了。同樣的,沒有描寫過程,尼克已經在家鄉的土地上。小鎮荒毀,留有火燒的痕跡,「就連地表也被燒離了土地」。他往河流前進,在橋上,他開始看見清澈的河水與河流裡的鱒魚,「在鱒魚移動時,尼克的心也跟著緊繃起來。過去的所有感覺都回來了。」

我想已經不需要再舉更多例子。這個故事集裡,一篇接著一篇,尼克從小鎮走到世界另一頭的戰爭,又回來。在家鄉的河流,接回了他熟悉的感官。戰爭中的經歷,得到了療癒。海明威大幅大幅地描寫尼克如何在山中行走,一個人,聽,和看,停下來開水果罐頭吃,生火,煮咖啡,釣魚,布置營地等等。他沒有再寫前一章的戰爭。山用它更大,更完全,無聲而沒有褒貶的存在,讓尼克又再一次身在山中。

海明威在《尼克亞當斯故事集》裡的短篇們,讓我想起雷蒙‧卡佛。雖然這兩位作者的人生經歷很不同,但我總覺得他們的作品裡,還是有些深層的事物共通。

海明威活在一個戰爭,壯遊,冒險的時代和世界,他置身在兩次世界大戰和西班牙內戰的戰場裡,也曾飛行在非洲的草原上。他活了一種無國界的生平。雷蒙‧卡佛的人生不是這種經歷,不是那樣的時代。因為有過那些槍林彈雨的經歷,海明威經常被認為是極度陽剛的。這也是我以前對他的刻板印象,或許阻擋了當年進一步去閱讀他的作品。然而這回我在《尼克亞當斯故事集》裡讀到的短篇故事,卻非如此單純。那些陽性的外顯的經歷,像碑文的陽刻,經歷寫作的翻拓,而後才成為文字。相比於他那些向外的經歷,他的故事是少言寡語的,陰性的存留。或許他之所以需要那樣地往外走,是因為要有足夠龐大的基數,才能供給他心中少言寡語的書寫。因此他在我心目中不再是一個陽剛的作者了。他是一個對自己寫作的行當,心裡太洞徹太明白,以致於必須不斷往更大的世界走去,獲得足夠大的基數,再回到有所不知的一個「有涯之人」的尺度與位置去書寫的人。在他的眼裡,那時的不知,才是珍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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