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極日記:「不過喝杯茶的時間,我就能看到了三群鯨魚」

環境線記者馬修‧泰勒(Matthew Taylor)走訪了一個令人難忘的地區,親眼目睹它所面臨的威脅。

2 月 5 日

智利‧蓬塔阿雷納斯(Punta Arenas)

在南美洲各地機場走跳了 24 小時後,我到達了位於智利南端的蓬塔阿雷納斯。幸好我的行李也順利到達了。我接獲指示,要求盡量避免攜帶含合成纖維或羽絨的衣物,因為這些材質可能會污染環境。那些精挑細選的天然纖維衣物和我都成功飛越了大西洋,這也讓我鬆了口氣。

綠色和平組織的媒體聯絡人盧克(Luke)前來接我,他和我一樣,都不怎麼會說西語。我們叫了輛計程車到碼頭,而後我第一次見到「極地曙光號」(Arctic Sunrise)。這艘綠色和平組織的艦艇曾占據了新聞版面好一陣子,當時該船在極地時遭遇俄羅斯聯邦安全局的突襲。船上的人們忙著修理東西、裝載東西、工作著,也聊著天,每個人都很友善。我在想,是哪些各不相同的故事把他們帶來這兒的,是像韋納‧荷索(Werner Herzog)在他那部南極紀錄片裡發現的,那群想跳下地圖邊際的人一般嗎?這艘船比我想像中來得小,做工也更「精細」。如果我曾有所懷疑,現在也該意識到了,接下來的兩週裡,我將穿越世界上最險惡的水域,到最杳無人煙的地方,而並不是一趟遊輪旅行。

綠色和平的極地曙光號橫越冰團覆蓋的海洋。( © Daniel Beltrá / Greenpeace)

2 月 6 日

蓬塔阿雷納斯

我們本來打算今早先啟航的。但船上仍然是忙進忙出,且南美洲和南極之間最聲名狼籍的一段水域德雷克海峽(Drake Passage),海況說是「不太好」,所以我們必須再等等。我決定步行到蓬塔阿雷納斯中心,稍稍伸展我的雙腿。望著向南極海延伸、令人望之生畏的海洋,一開始的奇妙景觀還挺好的,我覺得我還看到了一隻信天翁,但後來有一隻狗攻擊我,這趟步行便倉惶結束了。

2 月 7 日

蓬塔阿雷納斯

吃早餐時,我聽了些關於前方道路的警世故事。這艘船翻滾顛簸的程度顯然惡名昭彰,所以也暱稱為「洗衣機」。船醫是個可愛的人,說狀況可能嚴重到連牆壁都變成地板。如果你抓住艦橋上的扶手,腿便會往上飛到身後,所以你實際上是以手倒立著。午後,我在我的艙房裡工作,想要確保自己在旅途上儘量盡到記者的本分。綠色和平組織正支持著由歐盟出資的一個計畫,在南極洲周圍水域創造世界上最大的水域生態保護區,一片由英國、美國和澳洲組成的小組所控制的海域。於此同時,在這裡,我希望能報導由船上科學家所發現、尚不為人所知的生態系、因氣候變遷和磷蝦捕撈而面臨威脅的野生生物,以及南極冰架的狀況。但至少對我自己來說,認識更宏觀的環境運動,盡可能地瞭解關於這個地方的知識,並學習所有在這可能出現的、更深更廣的課題,也是相當重要的。

2 月 8 日

蓬塔阿雷納斯

吃早餐前在船艙裡臨時搭建的健身房(幾張瑜珈墊、一些非器械式的負重器材、一台划船機和飛輪機)裡做了些運動。早上 8 點是例行掃除時間,因為我不是船員,其實也不需要幫忙,但有人告訴我,如果大家積極參與的話有助提升士氣。令我訝異的是,我發現我還滿享受打掃走廊和清理廁所的,這讓我稍微感覺自己是船上生活日常例行事宜的一部分。我們將於今天啟航,吃中飯時我無意中聽到船長和一些工程師取笑著那些鬧成一團、談天說地和嘻笑著的「菜鳥」們(記者、攝影師和綠色和平組織的倡議團隊)。他們三句不離這類台詞:「看看他們現在笑得多開心……他們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了。」

2 月 9 日

阿根廷海岸‧大西洋

我在一陣中等強度的浪湧中醒來。在例行清掃時,我開始感到有點不適,便在完成了一篇文章後躺了下來,還挺有幫助的。而後我走上艦橋和大副費南多(Fernando)聊天,他讓我看了未來幾天的天氣預報——5 公尺以上的長浪和 40 節頂風。「會很顛簸,」他開朗地告訴我,「你不會喜歡的,但也不太危險就是了。」

2 月 11 日

德雷克海峽

因為船任由巨浪翻覆著,整整兩天我都沒能離開我的鋪位。那顛簸和翻滾似乎沒有任何節奏可言。上一分鐘我才被某種力量壓進床墊裡,下一分鐘又被舉起,幾乎在床上盤旋著。我的頭被反覆地塞向床頭板,腳又推上床尾的牆。每隔一段時間,當海浪正正襲向船艦,我便同時被舉起又被推下,我只能幾乎垂直地站在床尾的牆上。我試著適應這波亂流,但在正常情況下陡峭的梯子,在巨浪襲來時卻變得水平。有時能試著安全地爬起來,但我的大腦在這樣的混亂狀態下卻沒辦法好好運作,所以只好撤退到床上。盧克很好心地拿了根香蕉給我。

2 月 12 日

德雷克海峽

顯然我並不是唯一一個受苦的人。很多人都被困在床鋪上,而我們的南極安全專家湯姆(Tom)病得很厲害,還吊著點滴。我今天下午有試著爬起來一下,在船上的電視上看了會兒《黑色追緝令》,但很快地又撤退回我的床上。有人告訴我們,明天我們將會在南極洲域平靜些的水域醒來!

2 月 13 日

南極半島(64°39′S 62°34′W)‧

賽爾維克灣(Selvick Cove)

大不同的世界。我起床前透過艙內的舷窗看到了一座冰山。在我三天裡的第一頓早餐後,我踏上甲板,這是這幾天裡我們第一次獲准外出。海水平靜多了,空氣冷得刺骨。真是好一番風景,低低的雲層遮蔽了冰雪覆蓋的山頂,聳立在海上,冰山在船的兩側隱約出現。在喝完一杯茶之前,我就看到了三群鯨魚、幾隻海鷗和無數的企鵝。這個地方生機盎然。對於我貧乏的、習慣人口稀少便算是「自然」的現代眼界來說,這讓人感到一種直逼幽閉恐懼且不安的富足。另一頭鯨魚,一頭座頭鯨,從水中拱起尾巴,潛入離船深 100 公尺處。我們到了。

內科港的巴布亞企鵝。( © Daniel Beltrá / Greenpeace)

2 月 14 日

南極半島(64°44′S 62°37′W)‧

丹科島(Danco Island)

在這裡,綠色和平組織嚴肅看待己任。為了近距離觀察企鵝棲地和海豹群,這次有大量登陸行動。我們已做了幾次生物安全簡報,解釋如何避免從靴子和衣服上傳播疾病。而今天我們不得不放棄前往企鵝棲息地,原因相當美妙,因為野生生物太多了,不可能在不打擾他們的前提下著陸。正如一名船員所說,「這裡必須是個讓野生動物的需求優先於任何事物的地方。」

2 月 15 日

南極半島(64°41′S 62°38′W)‧

庫佛維爾島(Cuverville Island)

我應該要搭著直升機越過半島的,有史以來第一次著陸在一座相當於倫敦大小的巨型冰山上,這座冰山去年從拉森 C 冰棚(Larsen C ice shelf)崩離。然而,到目前為止,天氣都不夠好。這位在這個地區相當有經驗的飛行員顯然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地點太遠,地形困難等等原因),讓我對於這趟出行有點焦慮。但如果天氣允許的話,我們準備在明天第一道曙光乍現時飛行。

2 月 16 日

南極半島(64°50′S 62°39′W)‧

內科港(Neko Harbour)

晚上睡得很糟,一部分是因為這趟直升機行,另一部分是來自我正讀著的一本好書、艾普斯利‧薛瑞-葛拉德(Apsley Cherry-Garrard)的《世界最險惡之旅》,描述一位參與 1910 年英國長征南極行動的男子的勇敢行徑,迷人卻又可怕得很。它讓我做了場惡夢。在凌晨 4 點的會議上,眾人裁決,天氣實在太差了,出於飛行員的考量,綠色和平組織稍後便決定完全取消這趟出行。很遺憾,卻是個正確的決定。今天是二副的生日,晚上辦了個小派對,酒氣橫流,四處都有樂子可尋。

2 月 18 日

從麥克法蘭海峽(McFarlane Strait)到英雄灣(Hero Bay)

神奇的一天。這是我最愛的那種天氣:晴朗的藍天襯著刺骨的冷空氣。能見度極好,從船上看到的景觀美好得令人難以置信——我目光所及的山脊和山峰要是出現在世界上任何地方一定都會成為名勝。在一處企鵝棲息地花上好幾個小時,就只是看著牠們在海陸之間搖搖擺擺晃來晃去,海豹在浪間穿梭,鯨魚從遠處滑行而過。這天會在記憶裡停留很久。

2 月 20 日

喬治王島(King George Island)

(62°02′S 58°21′W)

船上的最後一個早晨。我們回程不需要再次挑戰德雷克海峽,但乘坐小飛機飛往智利的航程也得看天行事,所以我有點緊張。我離家已經快三週了,亟欲和我初成立不久的家庭團聚。在幾個小時的等待之後,我們終於等到機場放行——而後發現,機場是建立在一座荒涼、強風肆虐的島嶼上的幾座小屋——我們上路了。我最後一次從窗戶望出去,看著南極大陸被雲層吞沒。這是多麽難得的榮幸啊。

2 月 21 日

智利‧聖地牙哥機場

我坐在機場裡,喝著啤酒,等著搭上返回倫敦 14 小時長的航班。冰雪和山巒的畫面、南極水域裡豐富的生機,在腦海裡都仍清晰可見:在我寫作時,它們讓我嘴角上揚。我發現自己沒有討海的天分,但還是設法在船上發布文章,試著讓讀者瞭解,在這裡,是什麼正處於存亡之秋,新的海洋生態保護區又如何開始處理某些問題。我感覺我會終其一生感激這個實在非凡的所在,和它帶給我的一種理解,希望我的報導有反映出這些心情。

雖然南極洲看似是一片未曾被觸及、未經染指的荒野,卻備受我們再熟悉不過的氣候變遷所造成的危險和工業規模的漁撈所威脅。等待登機時,我瀏覽著電郵,讀到了一些令人沮喪的報導,關於世界另一側北極地區反常的高溫。這只加深了這趟旅行最後留給我、至關重要的印象:如果我們再不意識到我們面臨的威脅,並做出改變,這片淨土——連同其他許多地方——將會不復存在。

綠色和平派遣一艘充氣筏探索南設得蘭群島。( © Daniel Beltrá / Greenpeace)
本文作者、《衛報》記者泰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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