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克‧大地:胡洛先生的遊戲時光

拍電影就像作畫一樣,
當你問任何一個畫家
喜不喜歡他們的畫的時候,
即便是最差的畫家
都會給予一致的答案;
對我而言也是,
我喜愛我的每一部電影。

賈克‧大地
(Photo by Getty Images)

回觀賈克‧大地(Jacques Tati)的作品便是一段戰後走向現代的光譜,他出生於無聲電影時代,從事電影工作時正值寫實主義的浪潮,錄音與色彩沖洗技術大大增加了錄像的真實廣度,短短數十年間便推展出成熟的類型與產業;而大地也在這波浪潮產出了六部長篇作品,合璧娛樂與藝術價值,自成奇幻風格(楚浮(François Truffaut)稱他為法國唯一的超寫實主義);他應用默劇的表演形式,讓畫面保有連貫的動態;他對於場面調度與聲音的創見觸動了許多「不見」的心理層次,甚至啟發了後輩工作者如大衛‧林區(David Lych)對夢境意識的探索。

今年是賈克‧大地 110 歲冥誕,儘管半個世紀後影像擬真的程度已大不相同,但再回觀他的電影依舊生動精采;若說電影的本質是陳述一個真實,我們從大地的作品看到的不僅是他成功的喜劇操作,更多是一個藝術創作者如何走在實驗的前端,將對世界的細微觀察與大膽想像投注在一個如此需要密集勞力與資本的工作,並轉化為真實。

群像速寫

賈克‧大地有另一個演員的身分——胡洛先生(Monsieur Hulot ,自《胡洛先生的假期》後便成了大地每部電影親自演出的角色),他身著優雅,少言但風趣,總「漫遊」在每個開場的一端,被動或主動的參與一段接一段的日常笑話:磅秤失準的菜販、拿門把充當大門的門僮……細看大地的詼諧其實是張世俗百態的圖像。相較於完美、嚴肅的中產階級,勞動階級一直是大地關注的對象,他喜愛他們的錯誤百出與嬉鬧,並將他們的型貌表現在肢體語言上,每個職業、每個身分都清楚而獨立,即便是僅出現幾秒的路人,都能烙下深刻的印象。在《胡洛先生的假期》中,大地便用這樣的觀察描繪出鄉間人物的熱情與可愛;《我的舅舅》則是以人物操作科技的笨拙來檢視現代化的完美神話與人性的矛盾;來到了《遊戲時光》,人物已成了在玻璃叢林中勞動的機器,以製造出新鮮風景來滿足獵奇的眼光。大地透過他的喜劇細膩地記錄下勞工階級在時代變動下的處境,以及他們保有生命力的樂觀,讓我們在他那異境般的科技場景找到這人性始終的可愛。

帽子戲法

大地的場景調度像是一道遊走自由的畫筆,他以人物為軸心,於框景內外運行著他們的行為軌跡,聲音與身影、動機與事件,彼此錯置又疊合的時空產生出怪奇的趣味。在畫面上他銜接上戰前的表現主義電影,借鏡於繪畫的視覺表現達到戲劇的效果;而大地則更重視影像本身的運動,以及那運動推移的空間遊戲。以《我的舅舅》中一幕為例,胡洛先生走進他那雜亂的樓房,在那平視的外觀中,現身於各處的門窗與連道;而在他出現的預期與落差就產生觀看的趣味,在看見與不見之間,在記憶與推測之間,觀者用其辨識的能力建構出全景的經歷。這樣的調度更呈現在聲音的應用上,大地刻意將聲音誇大處理,聲音在這裡的表現不僅是背景的襯托,而是當作一個顯著的角色加入視覺之外的現象,它會是一個物件的材質、一個人群的活動或是一個情境的加強(在這裡多為笨拙、滑稽的),連結畫外世界的豐富。有限而誇張效果的視聽元素反而是大地的遊戲籌碼,在他精準的顯現中總變幻出讓人驚豔的「空間」,這「空間」並不存在於任何一個具體可見的物理性,而存在因物理隱去的心理層次,如一頂魔術的帽子,接連取出偏離邏輯的物件(或生物),引人入勝的不是變出無限物件的神奇戲法,而是同為物件的帽子內裡,在一件件的取出過程中,藏匿了無法具體明說但又明確的存在。

胡洛先生的美麗世界

從大地的第一篇長篇作品《節日》,便能看到一個「大地世界」的樣貌,那世界開放了一個意象,讓觀者從日常的變異中找回失落的日夢,那些日夢是生命無以名狀、難以定位的區域,它帶著熟悉與非現實的樣貌,擄獲著觀者的好奇與記憶,在知的模糊邊緣直指人類最為原始的慾望——想像。大地的電影建構的正是這樣的想像居所,觀者在溫暖的色彩中(或是黑白電影中的俗常熱鬧)找到安身的親密,然後如孩童般的眼光探詢更為寬宏大度的宇宙。

在現實中的大地更將電影的視角不斷向外擴展,從鄉間走到急速現代化的城市,並更為大膽地預測未來人類的虛幻處境;1967 年的《遊戲時光》大地更完成了前所未有的造景奇觀,但也因為造夢的高代價讓他陷入財務困境,幾乎失去拍片的機會,1974 年他完成最後一部長片後便宣告影片公司破產,但他依舊留下了數部劇本等待胡洛先生重返美麗的電影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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