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食堂》漫畫家安倍夜郎談家鄉味

人生中的轉折與驚愕、眼淚與真心、心慌與淡定的考驗,都在一家小食堂被跨越、療癒;安倍夜郎筆下的《深夜食堂》漫畫裡,每道料理雖然獨立,吃入口中的感受卻是共通的,這些啟蒙安倍先生的美食源頭來自家鄉——日本高知縣西南部的主要城市:四萬十市。以下轉載自新經典文化出版《四萬十食堂》書中,兩位作者討論家鄉美食如何開始變成漫畫的對談

左古:您的出道作品《山本掏耳店》就是以中村為舞台呢。

安倍:對。

左古:連載中的《深夜食堂》是以新宿為舞台,但是也有以鄉下為背景的單元故事。

安倍:是啊。

左古:連載快八年了,有幡多食材登場的故事只有兩篇收錄本書,有什麼原因嗎?

安倍:如果一直家鄉家鄉講個不停,讀者會覺得沒意思。雖然很多人都說家鄉的故事很好,但我還是不怎麼畫。因為類似的故事已經太多了,我並不想吹捧家鄉。四萬十的青海苔不是一開始就打算畫的,那是一面構思故事情節,碰巧可以用上這種食材,才將它畫進去。

左古:您都是先構思故事,再思考要畫什麼料理嗎?

安倍:基本上會先想好要畫什麼菜,再想這道菜要讓什麼人來吃。決定料理跟登場人物的時候還不知道故事結局。青海苔的故事設定是曾經當過偶像的顧客來點這道菜。

左古:故事裡說青海苔是炒麵必備的配料。

安倍:對。但我自己並沒有這樣吃過。我從小就非常喜歡四萬十川的青海苔,裹在乾煎的東西上,或是撒在熱騰騰的白飯上,那個香味實在太美妙了,白飯可以吃掉好幾碗,所以我確定撒在炒麵上也一定好吃。四萬十川的青海苔產量似乎占了全國的十分之九。而為了加強劇情,還必須加入其他要素才行,讓大家知道青海苔來自四萬十川流經的高知縣。

左古:我在前言裡提過,那個故事正是本書的開端,電視劇也拍得很好。

安倍:是啊。我沒有畫出來的部分劇情都補足了,我也覺得拍得很好。

左古:能畫出這樣涵意深遠、可以反覆閱讀的深刻作品,是因為安倍老師大器晚成,41歲才出道吧。20幾歲的年輕人是畫不出這種故事的。《深夜食堂》絕對不是美食漫畫,而是透露出成熟人情世故的人性劇場。

安倍:我從沒想過要畫美食漫畫。

左古:因為不是想要炫耀跟食物有關的各種知識吧。

安倍:因為我不是美食家。國小的時候,我每天早上跟妹妹分食烤鯖魚。但我沒有意識那是烤魚,也不知道那是鯖魚。後來當了上班族,出去吃飯點了烤鯖魚定食,才發現原來那就是鯖魚啊(笑)。我去大阪叔叔家的時候,也吃到非常好吃的烤魚。我問這是什麼,他說是沙丁魚(笑)。他們笑我連沙丁魚都不知道。我對魚類一無所知到這種地步呢。

左古:這實在不像昭和年代的人啊(笑)。

安倍:國小時我根本不在乎魚的種類,所以完全不記得。但是我很想早點成為漫畫家啊。因為沒有才能,所以無法出道。畢竟我不是多有內涵的人,不是因為知識豐富而畫畫。這些都是真心話,我只是描繪出幾種真實的情況,讓讀者自己去解讀。雖然我沒有細膩的想法,但感性夠的人一定能體會出深刻的內涵。

左古:雖然有這些認真閱讀的讀者,但要傳達出大人能夠認同的故事和訊息,還是需要品嚐過酸甜苦辣的豐富人生經驗啊。我二十幾歲就出道,主要畫青年漫畫,但都是些淺薄的作品。我缺乏實際的經驗和行動,為求商業上的成功,畫的都是些不必要的東西,看起來很虛假,沒有真實感。之後自己厭倦不想畫了,趁早改行去寫作。

安倍:既然有以年輕讀者為對象的媒體,那作者自然也可以是年輕人。他們並不想看剖析人性的故事,只要有趣就行了。只不過,20 來歲的人畫的漫畫,60 幾歲的人可能會看不下去。

左古:果然必須是成熟的表現者,才有辦法感動花甲之年的人啊。我是在《COMICBAKU》雜誌上出道,它是為了發表義春先生重新開始創作的新作而創刊的,比較重視作品本身而非商業性,編輯很少干涉創作,作者可以畫自己想畫的作品。後來我換到商業雜誌,編輯的要求就變多了,因為他們要的不是你想畫的東西,而是能紅的作品。這讓創作者很痛苦。《深夜食堂》都是安倍老師想傳達的內容吧,很多讀者都很有共鳴呢。

安倍:能畫自己覺得有趣的故事,並且獲得眾多讀者的喜愛,真的非常令人高興。比如有人一把年紀了還不肯吃紅蘿蔔,我覺得這很有趣,但是沒有人以此為主題畫漫畫;荷包蛋該從哪裡開始吃,要加醬油還是調味醬,我也覺得很有意思;其他像是在沿著牆的道路上遇到電線桿,我們通常會走電線桿旁邊靠馬路的那一側,但是也有人會從牆和電線桿中間穿過去。我覺得就是這樣才有趣,我想畫這種人(笑)。雖然這種漫畫不會紅。

左古:但是《深夜食堂》很紅不是嗎?

安倍:我覺得自己曾從事廣告業很長一段時間是件好事。廣告這種東西需要考慮到觀眾,但很多製作方都只思考如何讓自己大紅大紫。其實不是這樣的,必須思考觀眾需要的到底是什麼。

左古:跟「創造需要」這種概念的立場剛好相反呢。

安倍:對方需要的東西,只要從自己現有的資源裡拿出來就好了,不必譁眾取寵。

左古:第一夜的料理就是紅香腸。

安倍:那個故事很適合畫出來,馬上就能讓人看出這不是美食漫畫(笑)。現在想起來,那非常恰當地表達了《深夜食堂》的主旨。

左古:紅香腸是便宜又好吃的家常菜,是長年擔任NHK《今日料理》節目的講師尚道子女士想出來的。

安倍:是啊。尚道子女士是料理研究家岸朝子女士的姊姊。雖然紅香腸當下酒菜很不錯,但配飯的菜也會讓人想喝酒不是嗎?比方說吃薑燒豬肉會讓人想喝啤酒,但在居酒屋不能單點這種配飯的菜。不過現在因為有了需求,供應這種菜色的地方也多了。

左古:難道不是《深夜食堂》的影響嗎?

安倍:這就不得而知了。但很多居酒屋真的開始賣紅香腸,問起來還有很多客人點呢。

左古:這很容易理解。那您為什麼畫宿毛的丁香魚呢?

安倍:當然是因為我喜歡啊。說到丁香魚就令人想起生魚片,然後就會想到鹿兒島。這讓我們本地人忿忿不平,很想讓大家嚐嚐宿毛的丁香魚。

左古:丁香魚是宿毛的代表魚類,生魚片從以前就很有名,最近正以「丁香魚丼」為振興地方的主打呢。

安倍:好像是這樣呢。我喜歡炸丁香魚,但也想吃吃看「丁香魚丼」。

左古:這次是我第一次吃「丁香魚丼」,真的好吃到連舌頭差點都要吞下去了,非常美味。

安倍:您在哪裡吃的?

左古:第 39 號參拜所延光寺附近,一間叫做「海呀山呀」的居酒屋。宿毛市內包含這間店,可以吃到丁香魚丼的餐廳和旅館總共有十二間的樣子。說到這個,所謂的「四萬十食堂」是以幡多的飲食文化和地方形象所創造出來的詞彙,安倍老師心中的「四萬十食堂」又是怎樣的呢?

安倍:幡多地方雖然有很多美食,但都不是會大聲宣揚那個好吃、這個美味的東西。到頭來,對我而言「四萬十食堂」可能就是媽媽的味道。這樣說好像很媽寶,有點討厭。

左古:沒這回事啦。我也覺得「四萬十食堂」的味道最終還是媽媽的味道啊。果然還是家裡熟悉的味道最好吃,大家都是這樣覺得吧。雖然有很多好吃的食物,但說到終極美食,那就是每個人自己家裡的口味了。對我來說,媽媽的味道就是咖哩。我在漫畫裡畫過,我和爸爸一起吃東西的回憶也是咖哩。可能會有人覺得我也太喜歡咖哩了吧,但我從小就不想吃生魚片什麼的,肉跟青菜我也討厭,我只喜歡麵粉製品跟咖哩。

圖:© Abe Yaro / Sako Fumio 2014
圖:© Abe Yaro / Sako Fumio 2014

安倍:原來您小時候是這樣的啊。

左古:我可以抬頭挺胸地說,我一直都是小朋友口味(笑)。而且我從來不吃第二碗飯,但是搭配咖哩的話,幾碗飯都吃得下。

安倍:是怎樣的咖哩呢?

左古:使用市售的兩種口味的咖哩塊,加上蘋果泥和巧克力碎片調味,再加上絞肉和切細的蔬菜,討厭肉和青菜的我也能吃。這種咖哩在中村醫院也大受好評。本來醫院的餐點只有住院的患者才吃,但護士小姐和醫院的職員大家都很喜歡。

安倍:這算得上是佳話了。這次回來令堂也做咖哩給您吃嗎?

左古:國中畢業離開家之後,我就沒吃過媽媽做的咖哩了。最近吃的還是炙燒鰹魚、卷螺之類的下酒菜,不知自己何時已經成了典型的大叔呢。最後,您有什麼想對讀者說的話嗎?

安倍:如果真的想吃美味的四萬十料理,男人就娶個會煮菜的幡多女性當老婆就好,女人就和有會煮菜的媽媽的男生結婚就好。雖然幡多不是常常能去的地方,但一旦去了, 就順便找一下結婚對象吧,這樣就能每天吃到美味的料理啦。

左古:如果找到一個耍白爛的老婆就糟啦(笑)。

安倍:幡多有美人,也有會做菜的,從年輕到妙齡,各種人才齊備。當然男性也是。我的同學還有好幾個單身呢,男男女女,任君挑選啊(笑)。

左古:可以的話,我希望婚後能住在幡多。四萬十市已經少子化又高齡化,人口只有三萬六千人。雖然不是《遲開的向日葵》,但如果能將人口提升到四萬零十人(四萬十)的話,就必須有人從外地移入,並且多生孩子。四萬十是最適合悠閒養老的地方,總有一天我們也會回去的。

安倍:這樣不錯啊。

左古:我們下次在四萬十喝一杯吧。

安倍:就這麼說定了。


漫畫家 安倍夜郎

1963 年 2 月 2 日生。曾任廣告導演,2003 年以《山本掏耳店》獲得「小學館新人漫畫大賞」,之後正式在漫畫界出道,成為專職漫畫家。《深夜食堂》在 2006 年開始連載,隔年獲得「第 55 回小學館漫畫賞」及「第 39 回漫畫家協會賞大賞」。由於作品氣氛濃郁、風格特殊,已四度改編日劇播映,並於 2015 年首度改編成電影,2016 年再拍電影續集。

漫畫家 & 小說家 左古文男

1960 年生於高知縣,漫畫家、小說家。1986 年於《COMIC BAKU》夏季號發表《YOKOHAMA BAY CITY BLUES》,以漫畫家的身分出道。1989 年轉任小說家。於《小說COTTON》開始連載長篇傳奇小說《雨之異邦人》。此後,始至科幻小說、紀實文學、散文等各類題材的創作。著有漫畫《Love Songs》、散文集《平局》、合著作品《魚的秘密》等。


口述 安倍夜郎、左古文男
翻譯 丁世佳

Previous ArticleNext Artic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