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性別觀點的母愛 ——犯罪小說《她懷著祕密》

《她懷著祕密》
邁可‧洛勃森
臉譜出版,NTD $ 420,平裝 / 464 頁

我看見一張蒼白的小臉上有著一雙骨碌碌的大眼,似乎因為聽到我的聲音而張開了眼睛。寶寶們就是這樣把我們困住,只要看一眼,他們就可以抓住我們的心,因為我們的心對於這樣的美麗與脆弱毫無防備。

《她懷著秘密》

故事中兩位女主角:毫不起眼且陰沉古怪的艾嘉莎,與天選者般美麗又有活力的梅格,有截然不同的性格、成長環境和境遇,社會階級中,梅格是「上」,艾嘉莎是「下」。對艾嘉莎來講,梅格是「主角」、「完整的人」,而她是「配角」、「不完整的人」,兩人是永遠不會交錯的平行線,也不可能相互理解。然而,在作家巧手布局中,唯一共通點使她們有相遇的機會——「母親」的身分。在故事裡,這個身分來自可以生育孩子的身體及從軀殼誕生的孩子。

《她懷著祕密》鉅細靡遺地描寫渴為人母,建立理想家庭,卻因種種緣由無法如願的女子——艾嘉莎,費盡心思地從有「完美家庭」的女子——梅格身上竊取「幸福」的可能性。她的失敗與成功非唯一重點,作者顯微鏡般的筆觸近距離寫出母親渴望孩子、女人渴望幸福的模樣。以及為求實現終極目標,不惜堆砌起一個個砂塔般謊言,亦不顧道德法律犯下大膽罪行。而在這份令人驚悚敬畏、堅強與脆弱僅止一線之隔的偏執後到底藏著一顆什麼樣的心?

在艾嘉莎眼中,梅格不只是一般女性,是更「好」的當代女性:討人喜歡的外貌,事業有成的英俊丈夫,可愛的孩子,上流社會圈的親朋好友,經營得獎親子部落格(無數粉絲),還正懷下一個孩子(有時間參加專為媽咪設計的瑜珈課程),艾嘉莎如以幸福為食的吸血鬼,寄宿在梅格身邊。她在梅格採購的超市工作,藉由她選購的日常品推斷孕期、飲食及習慣,想剪她的髮型、穿她的衣服品牌,埋伏在她家附近,窺看一舉一動,跟蹤她的丈夫傑克,確定這是有穩固愛情基礎的家庭。沒懷孕的梅格是最棒的女性,懷孕的梅格更是幸福世界佼佼者。

就如同在生活清單打勾,艾嘉莎不止要知道梅格幸福,還透過極端手段「確保」梅格幸福,因為梅格是選上的對象,符合「梅格清單」,就可以成為有完美家庭的女性,而其中一項關鍵是——有一個自己的孩子,那是她曾有卻永遠失去的寶物。「我為我所有的寶貝哀悼,我失去的和我未能留下的。」艾嘉莎巨大的傷痕要痊癒,解藥是孩子,即使是竊取而來。

另一方面,梅格亮麗外貌下,並不如艾嘉莎所想的無憂無慮。相對艾嘉莎對「家庭」和「孩子」的渴求,已經走進婚姻的梅格花大把時間「經營」和「維繫」家庭,清理旁人不見的髒污,像反覆不斷的家事,永遠都有灰塵。她有美麗外貌,但懷孕期飽受折騰,丈夫遭遇同業競爭,兩人關係不如過往親密,而她也藏著一旦曝露便可能毀滅家庭的「祕密」——同一時刻,她被艾嘉莎不知道的人威脅,隨時將祕密抖露。

《我懷著祕密》分別用艾嘉莎和梅格作為主述,從兩個視角展開。艾嘉莎是否獲得一生未曾品嚐的幸福;梅格能否守護家庭,兩邊拉鋸維持著強大故事張力,難轉視線,明明艾嘉莎在「犯罪」,梅格陷入「愛情」困境,卻會隨著情節推展同理和憐惜雙方處境,最後不知自己究竟站哪位主角身邊,為誰聲援,兩位主角的糾葛,不只在書頁,也在讀者的心中上演。

本書作者邁可.洛勃森是國際級犯罪小說家,獲多項獎項,也受到為人熟知的恐怖小說家史蒂芬.金極高讚譽。台灣每年引進眾多獲獎翻譯文學,獎項或許已無法說明故事魅力——但《她懷著祕密》讓人驚豔是,最初受文案吸引而未注意,翻開簡介才驚覺作者是男性,敘事視角大膽選擇懷孕女子,一度以為女性作家所寫,而這或許正是職業作家的魄力,極盡可能地超越生理限制地想像另一種生命,造出複雜且讓人認同的深度角色。

「我對孩子的愛遠比我對成人的愛更多,因為這種奇特的愛,並非出自於對肉體的吸引、共有的經歷、親密帶來的愉悅感受,或是共處的時間。這是不計條件、無法衡量也無可動搖的愛。」——在一本始終讓人提心吊膽的驚悚犯罪小說,作者描繪起母親對孩子的奇特愛情時始終柔情似水。

兩位女主角唯一有機會互相理解和信任的基礎,是超脫萬物的「母愛」,也是艾嘉莎生命中唯一和梅根「平等」之處。這樣的描繪形式也許是男性作家容易描繪、對母愛的理想想像。尤其今眾多女性心理懸疑小說中,「家庭愛」和「母愛」在社會上的刻板印象常被以冰冷尖銳的文字挑出光鮮下的殘酷與悲哀,特別是日本致鬱系小說中更作為「恐怖小說」的面貌來呈現,控訴加諸女性的沉重枷鎖。

儘管無法得知作者想法,跨性別眼中的母愛是《她懷著祕密》有意思之處。這是犯罪小說,但在母愛光輝爆發的文字中,這份愛為黑暗照進光;艾嘉莎犯下社會不容的罪孽,在執著講好一個故事的筆觸裡,這是她的唯一救贖,最人性的時刻;這也讓作為母親的梅根與我們有能力理解她。這不只是提供娛樂的故事,也是作者創造精采角色,在絕望甬道上獨自尋求光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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