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墨西哥毒梟宣戰而挨槍中彈的男人,正踏上從政之路

墨西哥自 2006 年宣告毒品戰爭以來,已發生逾 25 萬起謀殺,街頭屍橫遍野。在輪流奪得「謀殺之都」頭銜的提華納和華雷斯城,於他擔任警察局長期間謀殺率驟降——而在遭遇一次致命襲擊並險些喪命之後,如今的他目標,是角逐提華納的市長大位


我 2008 年採訪胡里安‧萊佐拉‧佩雷斯(Julián Leyzaola Pérez)時,他昂首挺胸、腳踏正步。這天經地義:身為前墨西哥軍隊中校,他曾受命指揮警力,負責當時墨西哥第二危險城市提華納的公共安全。我們相識於他新官上任的首日。

但現在,他坐著輪椅前來受訪。

Julián Leyzaola Pérez(插畫:詹仕靜)

萊佐拉——墨西哥毒梟大屠殺中最卓越、最引人注目,也最具爭議性的人物之一——職掌警務時,他以其鐵血作風與高效手段而聲名大噪(有些人則說是惡名昭彰),並降低了提華納的謀殺率,而後的華雷斯城亦同。但這份血債在 2015 年血償:與妻兒在華雷斯時,萊佐拉中了一組職業殺手的伏擊,為保護孩子身中兩槍,從此下半身癱瘓。

遇刺後,萊佐拉兩度參選提華納市長,並都以些許差距落敗——2019 年夏天是第二度落選。而提華納在過了一段相對平靜的日子後,如今成了世界「謀殺之都」,光是 2018一年就發生了駭人聽聞的 2,518 起兇殺案,而 2019 年的數量也許更多(註 1)

我們約在太平洋海濱旁一家他最鍾意的餐廳碰面,品嚐咖啡和墨西哥傳統甜麵包(pan dulce),窗櫺後,鉛灰色的天空之下是汪洋大海。如士兵般挺直腰桿的男人推著萊佐拉上校進了餐廳,上校顯然對自己的行動不便深感不悅。

「我的使命不曾改變,」他說道。「打擊組織犯罪,直到它們徹底瓦解。這不是一件能在辦公桌上運籌帷幄之事,這件事必須上街執行,而即使此刻,我也希望自己能在街頭上。」

時間回到 2008 年,那時提華納街頭隨處可見萊佐拉的身影。無論何時,只要發生槍戰或發現棄屍——而且這類情事不可勝數——他都在那裡,調查犯罪現場、詢問手下警官事發經過,並向媒體發表談話——四處徘徊,伺機而動。

當時,萊佐拉用「社會恐怖主義」一詞形容犯罪集團。「我能做的是強化警員形象,防止毒梟們意欲製造的社會精神病(註 2)萌生,」他那時這麼對我說道,並強調他們需要「親臨現場以安撫人心,和充足情報以打擊罪犯」。

萊佐拉降低兇殺案的功勳卓著,聯邦政府遂將他調至彼時的墨西哥兼世界兇殺之都——華雷斯市,派他執行同樣的任務,他也成功了。

提華納—— 矮子、特奧、燉湯師,與「黑警」

萊佐拉 2008 年底接手提華納的公共安全之前,謀殺率甫從平穩的年均約 250 起開始突然一路攀升,至該年的 1,250 起。起因是「矮子」華金‧古茲曼(Joaquín “El Chapo” Guzmán)的錫那羅亞集團(Sinaloa cartel)為了掌控進出加州的路線,對當地的阿雷諾.菲利克斯集團(Arellano Félix Organisation,簡稱 AFO)的邊境毒品走私「據點」發動了一場襲擊。

當時 AFO 的兩名中尉(註 3)叛逃到古茲曼陣營:「特奧」特奧多羅‧加西亞‧西門塔爾(Teodoro “El Teo” García Simental),和他的黨羽、曾將數百名受害者溶解在酸液中而得其綽號的「燉湯師」聖地亞哥‧梅沙‧羅培茲(Santiago Meza López, “El Pozolero”)。這一叛變,挑起了一場腥風血雨的消耗戰。

2008 年 3 月,提華納市中心,該年此邊境城市的謀殺率不斷攀升,頭兩個月內就發現了 90 多具屍體。(Sarah L. Voisin The The Washington Post via Getty Images)

萊佐拉如今表示:「我研究了這些犯罪集團——他們的內部規則、語言,甚至宗教(Santísima Muerte,死亡聖神)——他們對極端暴力的崇敬,以及他們如何滲透社會。我和時任市長策劃遏制他們,並恢復都市昔日面貌。」起初,這意味著整合執法部門之間的爭端。在市長豪爾赫‧拉莫斯‧埃爾南德斯(Jorge Ramos Hernández)身上,萊佐拉找到了罕見能一同對抗貪腐的政治盟友。

隨著 AFO 派系式微,「當時我的主要戰爭是對抗錫那羅亞集團,」萊佐拉回憶道。「他們試圖用錢收買我」——據稱價格為每週 8 萬美元——「就如同他們對諸多前人所做的那樣,但我回絕了。為此,他們五度試圖置我於死地」。

在第三次襲擊後,萊佐拉將家人安頓到境外,於美國聖地牙哥的一處軍事基地居住。他請來了警政經驗不豐的軍官,一處接一處地封鎖市區,於 2009 年逮捕了「燉湯師」,隔年「特奧」也落網歸案。

2009 年 1 月,提華納毒梟大戰要角之一「燉湯師」首先落網,他是「特奧」的副手,被捕後自白於 2008 年溶解了逾三百具屍體。(Alfredo Estrella AFP via Getty Images)
2009 年 3 月,警方在提華納市中心搜查並拘留吸毒者。萊佐拉上任後採取強硬措施,被視為墨西哥大規模毒品戰爭的一環。(Getty Images)
2010 年 1 月,與 AFO、提華納多個犯罪集團來往密切的要角「特奧」落網,他以經營勒索與綁架網絡聞名。(Alfredo Estrella AFP via Getty Images)

到了 2010 年末,提華納的兇殺案已减少一半。這有兩種解釋:一是錫那羅亞集團在路線爭奪戰中獲勝,並在鎮上締造「黑幫和平」(pax mafiosa,大型犯罪組織不再爭奪地盤後的相對非暴力狀態)。另一說法則是,萊佐拉實行的「鐵腕統治」(mano férrea)成功發揮作用。墨西哥司法計畫(Justice in Mexico)(註 4)庇護下的一隻跨國界學術小組所提出的詳盡報告則認定兩者兼而有之。

但萊佐拉又挑起了另一場戰爭:對抗自己麾下諸多警官。拉莫斯市長的前任豪爾赫‧漢克‧隆(Jorge Hank Rhon)名下坐擁一座博弈帝國和提華納足球隊(Tijuana Xolos),他曾向該市警官招兵買馬,墨西哥司法計畫的報告稱,其招募「能在該市約 2,000 名警力中,安插大量貪官污吏。」

在墨西哥,警界的腐敗臭名昭彰,要麼是自甘墮落,或受黑幫威脅利誘;要麼是拿錢辦事,或者死路一條。

萊佐拉對這些黑警趕盡殺絕。「那是我的另一場戰役,」他說道。他肅清了約 600 名警官和相關部門人員,近乎是總人數的三分之一。

「執法時,我採取零容忍方針,不論是誰,不論是否身穿警服,」萊佐拉說道。「我承諾過要用一切必要手段來肅清腐敗的警力,我也做到了。後來,警官們更難為黑幫服務,黑幫也更難在城市中的安全屋周遭活動。」

然而,萊佐拉的掃蕩手段引來侵犯人權的指控,甚至在據信收受黑幫賄賂的員警遭刑求時,他本人就在現場。下加州人權委員會(Baja California Human Rights Commission)譴責他對涉貪員警進行的一連串暴行,並於 2014 年被判褫奪公權八年——但在 2018 年,州法官以缺乏證據為由推翻了此裁决。

2009 年 9 月,提華納的抗議者要求追究、阻止該市警長萊佐拉違反人權和涉嫌虐待的行為,當時他對抗大型犯罪集團的戰爭已造成 42 名員警遇害。(Don Bartletti Los Angeles Times via Getty Images)

對侵害囚犯及涉貪員警人權的指控,萊佐拉提出質疑,並駁斥道:「打擊犯罪的唯一方法就是以法治之。侵犯人權的是這些人才對,為何要替他們辯護,而不是捍衛法律?」

華雷斯城—— 華雷斯集團、錫那羅亞集團,與「聯邦警察集團」

2011 年,位於美墨邊境的華雷斯城成了世界謀殺之都。萊佐拉被及時調往當地,努力重現他在提華納的輝煌紀錄。但在提華納,他有市長拉莫斯撐腰,但華雷斯城所屬奇瓦瓦州當局卻無動於衷。

迎接萊佐拉的是不祥之兆:在他抵達該城後的 48 小時內,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遭棄,上頭還留有一則訊息:「萊佐拉,歡迎來到華雷斯城」。他接到一通前華雷斯城警官、現為錫那羅亞集團工作的何塞‧安東尼奧‧阿科斯塔(José Antonio Acosta, “El Diego”)的來電,對他說:「我是迪亞哥,一切悉聽尊便」——暗示這位新局長和集團聯手合作。

2010 年 3 月,華雷斯城,一位軍警在謀殺案現場站崗。此邊境城市充斥毒品相關犯罪,該年謀殺率達十萬分之 173 人,為全球最危險城市之一。(Getty Images)
2011 年 12 月,華雷斯城,公認為全拉美設備最好的墨西哥法醫專家團隊抵達犯罪現場。萊佐拉於該年初就任華雷斯城警長。(Jesus Alcazar AFP via Getty Images)

萊佐拉還以智慧的一擊:四個月後,「迪亞哥」阿科斯塔和數名同夥被捕,其中亦包含員警。

萊佐拉發起「密集干擾式巡邏,巡過一條又一條的街道、一個又一個的社區。一鄰一里地,奪回這座城市。」

但是,就和在提華納時一樣,事情還沒完。萊佐拉與其同袍們所言牴牾,直稱墨西哥腐敗的執法部門運作堪比犯罪集團。「當我抵達時,」他回憶道,「我決意與兩大集團為敵:華雷斯集團(Juárez cartels)和錫那羅亞集團。隨後我意識到,還有第三個:聯邦警察集團。它有 5,000 名警力,能夠運送毒品、勒索敲詐,手段如同犯罪集團,以暴力和恫嚇占據地盤。我和這三大集團正面交鋒。」

上任三年後,萊佐拉任期來到尾聲,華雷斯的兇殺案也從 2011 年的 1,926 起驟降至 2013 年的 514 起。這座城市深吸了一口希望之氣,錯認最壞的情况已然過去(該市現今的謀殺率已攀升至 2011 年以來之最)。

後來,萊佐拉在華雷斯成立了一家私人保全公司。2015 年 5 月 8 日,他因在警職時的拼搏奮進而遭人射殺未遂。

在華雷斯城開辦了私人保全公司後,他偕同妻兒抵達一家貨幣兌換所之際,碰上兩名槍手對他們開火。萊佐拉撲到孩子面前,以肉身保護兒子,擋下兩顆子彈。在歷經最簡短的審理程序後,一對槍手鋃鐺入獄,他們表示已收到此謀殺任務的佣金,但聲稱不知道付款者是誰。

萊佐拉餘悸猶存,強調這起殺人未遂案是「華雷斯城當局依據奇瓦瓦州政府的命令執行的,因為州政府與組織犯罪掛勾」。

提華納—— 民調、選票,與「腐敗的政治機器」

提華納是墨西哥現今發展最快的城市之一,屬於活躍的跨境經濟區「下加州」(Cali-Baja)的一環;北美有四成的視聽產品都是在此製造。每天有近 20 萬人為了工作、社會和家庭生活,以及國內財務合法越境。

但在相對平穩的幾年後,提華納如今的謀殺率在世界名列前茅。2017 年,該城市的兇殺案便遠多於墨西哥任何一座城市——2018 年的數據顯示,每 10 萬居民中便有 138.6 人遭謀殺,使該城市奪得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世界冠軍頭銜。

但萊佐拉回來了。在一段時間的沉寂後,他决定再次投入這場混戰中,這一次,他的戰場是政治。「我立下的警政成就被他們破壞殆盡,但我可以試著以政治權威復原,」他說道。他舉家遷回提華納,並投身市長選戰。

在競選過程中,萊佐拉以「你的街頭市長」包裝自己,並以「曾為城市帶來和平」而為人稱道,然而對手舉行了一場記者會,會中,曾因貪腐而被判刑四年、卻設法撤銷了自己罪名的前警官何塞‧路易斯‧岡薩雷斯(José Luis González)聲稱,自己受到了萊佐拉的嚴刑拷打;萊佐拉則駁斥岡薩雷斯是名「披著警服的罪犯」。他的民調略輸給國家行動黨(National Action party)的胡安‧曼努埃爾‧加斯泰盧姆(Juan Manuel Gastelúm)——或者用萊佐拉的話說,是略輸給「腐敗的政治機器」。

萊佐拉承認,毒梟爭奪交易地盤是暴力事件驟升的主因;「現在,毒品唾手可得;只要花上 30 披索(約 45 元新台幣)就能買到一劑合成毒品。」但他堅信,主要問題「仍是爭奪大型出口據點和巨額資金。」

多數警察認為,迥異又零碎的街頭組織難以查緝,但萊佐拉的想法與其同胞相反,認為「和大組織抗衡更加困難。它有一個指揮鏈,能夠改變戰術,策略多元:綁架、敲詐、移民等。我的地域模式能夠消滅小型團伙;但墨西哥最大的問題是大型犯罪集團的權力,和他們對國家機構造成的腐敗。」

2016 年 1 月,大毒梟「矮子古茲曼」三度落網(曾越獄兩次)後,被押送至最高級別監獄途中;此後他又被引渡至美國並於 2019 年遭判終身監禁。(Getty Images)
2019 年 12 月,提華納一處墓地,過去數月來謀殺案飆升,人們便在新墓上放置一隻醫用手套。此為法新社「24 小時暴力陰影下的墨西哥」影像計畫作品之一。(Guillermo Arias AFP via Getty Images)

萊佐拉是名虔誠的天主教徒。他並不反對該國災難性的毒品戰爭,實際上,他甚至是此戰最狂熱的倡議者之一。但他對政府策略嗤之以鼻,敦促「道德且合法地根除」毒品交易及其文化。提及「矮子古茲曼」在紐約遭審判和定罪,他説「這不會帶來任何改變。只是將毒梟老大送去坐牢的『擒王策略』是行不通的。你不能只是關押黑幫首腦,就指望會有所成效。你必須對抗整個組織,深入體制,斬草除根」。

至於他的下一步?「為了當上市長再次投身選戰。我的字典裡沒有投降。


註 1:本文撰於 2019 年底,而今年初公布的統計數字顯示,提華納 2019 年共約發生 2,184 起兇殺案——相較 2018 年少了 300 多起,但仍是歷年第二高,且仍穩居墨西哥謀殺率榜首。

註 2:指在貪婪、自我中心和唯物主義的意識形態下,所產生的狀況。「精神病」是個人狀態,在此狀態下人會喪失現實感和出現錯覺,而「社會精神病」便是錯覺的大規模分享,因此也難以辨識出來。社會精神病並非指分享這種錯覺的人本身患病,而是他們所擁抱的、個人利益應凌駕社會公益之上的信仰。

註 3:在墨西哥犯罪集團架構中,中尉(Tenientes)是第二高職,負責在地盤內監督殺手和「獵鷹」(地位最低、負責收集情報)。他們可以在未得到首領允許的情況下,低調執行謀殺。

註 4:墨西哥司法是一項研究計畫,提供取得墨西哥法治相關報導、當前事件、數據和資訊的途徑,意圖改善墨西哥公民安全、強化法治和人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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