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開始就結束了——1967、Pink Floyd 和迷幻倫敦

無論如何,要理解這個傳奇英國樂隊如何成形,我們就不得不回到黎明門前,那迷幻的 1967 年。

1967 年 8 月,整整 50 年前,英國搖滾樂隊 Pink Floyd 發表了他們第一張專輯《黎明門前的風笛手》。這是他們創團時的靈魂人物西德‧巴雷特(Syd Barrett)唯一完整參與的專輯,也是一張和後來成為超級樂隊的 Pink Floyd 風格截然不同的專輯。

當 Pink Floyd 在 1975 年被性手槍(Sex Pistols)樂團視為過氣的化石時,很多人都忘了,十年前龐克革命之際,Pink Floyd 是倫敦地下樂隊的代名詞,與彼時的地下迷幻場景緊密結合。儘管這一切都只延續了一個夏天。

在 60 年代的美英,青年文化是改變一切的巨浪。但兩地的青年文化革命根源卻大相徑庭:美國本土由於沒有受到二戰影響,戰後經濟繁榮,因此 60 年的美國青年所反抗的,是 50 年代冷戰初期的保守意識型態,以及擁抱消費主義所製造出的順從(conformity)(註)和無趣(boredom),並參雜著種族主義與戰爭的熱血抗爭。反觀飽受二戰蹂躪的英國,年輕世代無論在物質或精神上皆成長於艱苦之中,所以 60 年代進入青年時期的他們要「盡情搖擺」。由時尚、迷你裙、搖滾樂、彩色、性、派對等等元素組成的享樂主義,讓60中期的倫敦被稱為「搖擺倫敦」(Swinging London)。

註:文化評論家厄文‧豪爾(Irving Howe)曾撰文稱美國50年代為「順從的年代」。

60 年代中期,一股潛藏更深的地下伏流開始湧現。

在美國,嬉皮文化以舊金山為中心,在迷幻藥 LSD 伴隨下定義了一個世代;在英國,儘管倫敦誕生了披頭四、滾石和迷你裙,但這些都並未讓英國具備真正的地下文化場景。躬逢其盛的地下音樂酒吧 UFO 共同創辦人喬‧博伊德(Joe Boyd)就曾說:「所有的興奮都是進口的」。

直到艾倫‧金斯堡(Allen Ginbeeg)和垮掉的一代詩人在 1965 年的到來(插上電的巴布‧狄倫(Bob Dylan)也在那時來到倫敦),以及 1966 年作家肯‧克西(Ken Kesey)在舊金山進行的「迷幻試驗」(Acid Test)的故事傳到倫敦,才讓這座城市出現了新的地下文化場景。

1965 年 6 月 11 日是地下文化崛起的一天。那天,國際詩人大會(International Poetry Incarnation)在皇家艾爾伯特音樂廳舉行,台下七千人聽著金斯堡等詩人朗讀他們的詩歌。「在場的人們惺惺相惜,並意會到他們屬於同一個社群。」貝瑞‧邁爾士(Barry Miles)寫道。當時 20 歲出頭的邁爾士不僅在第二年和他人共同創辦了彼時最重要的地下文化刊物《國際時報》(International Times,縮寫 IT),更和他人成立 Indica 藝廊和書店。保羅‧麥卡尼(Paul McCartney)是書店的第一個顧客,而藝廊則在 1966 年 11 月展出了日裔前衛藝術家小野洋子的作品,約翰‧藍儂(John Lennon)就是在那裡認識了這位未來和他一起「神馳」(Imagine)的伴侶。

「另類文化的目的就是要撼動現狀,打破種族和階級和其他各種關係的阻隔,並好好享樂⋯⋯用一點情慾,加上令人興奮的音樂和花朵⋯⋯社會的方向就可以被改變。」傳奇性的地下雜誌《Oz》創辦人理查‧內維爾(Richard  Neville)如是說道。

迷幻燈光、音樂、跳舞

Pink Floyd初始團員合照,攝於倫敦。(Getty Images)

倫敦的迷幻地下場景的關鍵人物叫做約翰‧霍普金斯(John Hopkins,暱稱 Hoppy)。他先結合了老左派、反核武運動者和垮掉的一代一起創辦了「倫敦自由學校」(London Free School,縮寫 LFS),但這不只是一個真正的組織,而更是一個社群的概念。他們隨後在諾丁丘舉辦了兩場街頭文化節,聚集了不少另類的文化青年。一個剛成立不久的樂隊受邀在這活動上演出:Pink Floyd。

活動的海報宣傳強調的關鍵字包括:迷幻燈光、音樂、食物、藥物、跳舞。這也是他們後來表演的基本元素。

1966 年 10 月,霍普金斯和邁爾士等人受紐約的《村聲》(Village voice)週報影響,創辦了一個刊物——創刊號戲謔地取為《長髮時報》(The Longhair Times)的《國際時報》。《國際時報》的發刊詞中寫道,「每天都有人湧進倫敦看看發生了什麼?他們聽說了各種迷人的故事——年輕的、搖擺的,但大部分時候,他們會失望。倫敦的確是個相對自由而快樂的城市,但實際上並沒有廣告行銷說得那麼美好。城市裡發生著各種事,但這其中缺少一種與共感(togetherness)⋯⋯無論你在哪一個場景,除了流行音樂的爆發以外,你可能會發現事情並沒有以它們應有的型態發生。」

這群人就是要試圖點燃這個城市暗伏的所有能量。

《國際時報》的創刊派對舉辦在一個翻修的廢棄工廠,現場來了兩千人,Pink Floyd 和 Soft Machine 是主要演出者,其他也包括保羅‧麥卡尼和瑪莉安‧菲絲佛(Marianne Faithfull)。

兩個月後,1966 年年底霍普金斯和音樂製作人博伊德成立 UFO。UFO 被稱為倫敦第一個地下音樂俱樂部,演出者包括剛在倫敦展露頭角的黑人吉他手暨歌手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展演類型從燈光秀、詩歌朗誦到前衛電影播放都有。開幕夜的表演主角 Pink Floyd 也成了後來的駐唱樂團,他們的聲音、風格在此逐漸成形。很快地,UFO 成為倫敦城裡的傳奇,去 UFO 看 Pink Floyd 更是最酷的事。

1967 年,一切變得愈來愈熱鬧。當年 1 月,舊金山的公園舉辦了一場名為 Human Be-In 的大型活動,艾倫‧金斯堡、迷幻搖滾樂隊和上萬名嬉皮聚集在此,向世人展現嬉皮的迷幻魔力。

在倫敦,霍普金斯因持有大麻被起訴,他的朋友們在春天舉辦了一場 The 14 Hour Technicolor Dream 音樂會,藉此替他募集訴訟資金。在該活動的前置宣傳中,寫著「加入地下/一萬人的聚會/支持言論自由的義演/亞歷山德拉宮/4 月 29-30 日 晚上 8 點」的貼紙出現在各個地鐵站。當天,音樂人、詩人和藝術家在兩大一小的舞台上輪番上陣,小野洋子也在此進行一場名為《正妹就像一場宣言》(A Pretty Girl is Like a Manifesto)的行為藝術。當然,於凌晨三點現身、擔綱壓軸演出的是 Pink Floyd。在著名紀錄片導演彼得‧懷特黑德(Peter Whitehead)的 60 年代紀錄片《今晚我們在倫敦做愛》(Tonite Let’s All Make Love in London)中也收錄了這場演唱會的片段。(Pink Floyd更為此片原聲帶錄了一首將近半小時的版本「Interstellar overdrive」。)

倫敦所有潮人和怪咖都出席了。當約翰‧藍儂和朋友在家看電視得知這個活動時,他們立刻出門赴會。這是一場倫敦版的 Human Be-In,讓主流社會在一夕之間發現蘊藏在 UFO 的地下文化力量。

同年 6 月,披頭四發行了《胡椒軍曹的寂寞芳心俱樂部》,成為一整個嬉皮世代的聲音,並從此改寫音樂史。與此同時,霍普金斯因持有大麻被判刑八個月,成為法官口中的「社會寄生蟲」。為此,保羅‧麥卡尼出資刊登報紙全版廣告,呼籲大麻合法化,並蒐集包括披頭四在內的眾人連署,但一切都是枉然。

1967 年,他們擁有一切

Pink Floyd初始團員合照,攝於倫敦。(Getty Images)

Pink Floyd 最早的核心是由在劍橋地區一起長大的西德‧巴雷特和羅傑‧沃特斯(Roger Waters),以及後來加入了他們的尼克‧馬森(Nick Mason)和理察‧賴特(Richard Wright)所組成。藝術學校出身的巴雷特才華洋溢且心思敏銳,身兼主唱、吉他與主要的創作者。他們很早就開始實驗性表演——將抽象的影像投影在背後牆上和他們身上:儼然是一個行為藝術(註)。

註: 在 1966 年,藝術家安迪‧沃荷(Andy Warhol)和 Velvet Underground 合作舉辦演出 The Exploding Plastic Inevitable,也是把大型投影直接投在演出樂隊上。

在 UFO 演出時,巴雷特經常有各種即興表現,或者十幾分鐘的吉他噪音,或者哼唱易經。他們長達二十分鐘的即興演出歌曲〈Interstellar overdrive〉成了 UFO 的國歌。

1967 年 2 月,Pink Floyd 和唱片公司 EMI 簽約,發行了他們稍早自己錄的單曲〈Arnold Lane〉,並在海盜電台的推波助瀾下登上排行榜前二十名。然而,由於歌詞內容涉及變裝癖男子偷女生衣物,被倫敦廣播電台禁播。沃特斯對此表示,「這是關於人類困境的一首直白的歌曲。」

Pink Floyd 開始走紅,巡演不斷。幾個月後,第二首單曲〈See Emily Play〉名列排行榜第六。音樂雜誌大加報導,並且讓他們登上英國最重要的音樂節目《Top of the Pops》。知名音樂評論家喬恩‧薩維奇(Jon Savage)回顧時說道:「那時,他們擁有一切:商業上的成功、藝術上的名聲和次文化的地位。」

此時,Pink Floyd 面對的是搖滾界最經典的矛盾:如何在藝術自主和商業成功間自處。Pink Floyd 在 UFO 時期的歌迷和大眾流行歌迷產生了衝突,因為他們的初始形象是地下的、前衛的,歌曲是實驗的、即興的,但現在卻為了進入主流市場而發行三分鐘的悅耳單曲。樂團鼓手馬森也說,「我們不希望〈Arnold Lane 〉成為我們第一首單曲,我們想要阻止這件事,但最後沒辦法。」另一方面,他們在演出時保留了初始的風格——新歌迷無法接受的長篇即興和易經吟唱,觀眾們經常朝舞台擲酒瓶。

這讓巴雷特十分痛苦,他不喜歡樂隊的走紅。接受訪問時他說:「我所追求的是自由,那也是為何我喜歡在這個團,因為我們有藝術上的自由。」不斷演出也使他壓力愈來愈大,用藥愈來愈兇。

1967 年 8 月,他們發行了第一張專輯《黎明門前的風笛手》(註),綜合了長篇即興式的演奏曲目和較短的單曲,試圖在藝術創作和商業流行中找到平衡。專輯中許多歌曲來自巴雷特的童年經驗,不論是他喜歡的書或者劍橋生活。事實上,專輯名稱出處——1908 年肯尼思‧格拉姆(Kenneth Grahame)的經典兒童文學作品——《柳林風聲》(The Wind in the Willows)便是一個發生在劍橋的故事。或許,巴雷特的靈魂依然停留在那個純真年代,商業世界於他而言是隻太大的怪獸。秋天之後,他的精神狀態越來越不穩定,經常如同石頭般呆坐,也愈來愈倚賴藥物,樂隊屢屢被迫取消演出。

註:Pink Floyd 3 月時開始在錄製《寂寞芳心俱樂部》專輯時,樓下的披頭四正在錄《艾比路》。

事情往往是這樣的:到了最高潮之後,一切就開始崩解。

1967 年秋天之後,一切似乎都結束了。正如那個舊金山的夏天被稱為「愛之夏」,當夏天離去,一切變得混亂而黑暗。當地團體挖掘者(The Diggers)甚至在 10 月時舉辦了嬉皮已死的活動(註)。花之子們一一離開了那個滿地敗花的城市。

註:嬉皮之死/自由誕生遊行(The Death of Hippie/Birth of Free Parade)舉行了一場假的喪禮,埋葬雕像象徵嬉皮統治時代結束。

在倫敦,最重要的推手霍普金斯入獄了,秘密基地 UFO 關門了,曾經十分活躍的海盜電台也在 1967 年 8 月被禁。Pink Floyd 的首張專輯《黎明門前的風笛手》受到好評,但巴雷特卻愈來愈無法適應 Pink Floyd 的速度而被甩在後面。年底時,其他三名團員邀請另一個成長於劍橋的朋友大衛‧吉爾摩(David Gilmour)入團,希望之後巴雷特可以寫歌,但不參加演出,但這已改變不了什麼。次年 3 月,Pink Floyd 正式宣佈巴雷特的離開。

不過,相比於大部分樂團在創團的主要人物離開後就一蹶不振,重新出發的 Pink Floyd 在經過一段摸索之後,告別了地下迷幻,開啟了新的旅程,前往《月之暗面》(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之後就是人們熟悉的故事了。

1967年底特律第一場嬉皮和平遊行。(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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