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開普敦

靠岸,不管是一座形狀特別的高山,一塊岩石累累的海角,或是一片連綿的沙堆,一開始你都是單純地一瞥,然後才進一步地認識;不管好歹,首先總是喊一聲:「啊呦,陸地!」 ——約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靠岸與起航〉


在海上航行 26 天,終於要抵達中繼站南非開普敦港。從馬六甲海峽離開進入印度洋後,已近 20 天未見過陸地,對初次航海的我實在難受。「很快你們就會看到陸地了,大概今天清晨會經過好望角,在那外海就能看的到陸地了。」邱船長指著螢幕上的海圖說。一大片只在地理課本上見過的世界第二大洲就位在我們的正北方,漁船正以最古典的方式一節一節伏貼著印度洋向西航入南大西洋⋯⋯

海圖上的南非好望角。(圖 盧昱瑞)

看著舷窗外漆黑的夜空,腦海浮現一張清晰的舊相片,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巍峨直聳的桌山(註 1),或應該說是頭一次有認識的朋友曾經去過,並在開普敦港留下一張「此曾在」(註 2)的紀念照,這位年長的朋友就是大副的父親蘇永雄 faki(阿美族對男性長輩的尊稱)。2008 年的某日下午,微醺的他帶我走回草衙的老家,翻找跑船時的舊相片。客廳裡堆放著許多紙箱,裡面裝著數百張泛黃的海鹽記憶。永雄 faki 從紙箱裡重溫人生三十多年來寰宇世界的身影。「這張就是之前跟你提過的桌山,民國 75 年我們的運班船進港時拍的合影,南非的地標,在外海遠遠地就能看到它,那年代出國不容易,所以都會拍照回來給家人看。」那天下午重新認識了許多世界地圖上陌生的地方,也看到了阿美族老水手多年來在各大洋漂泊的影像。舷窗外的夜色依舊漆黑,滿心期待著清晨天亮時從窗邊再度看見那 1986 年的巍峨桌山。

在船上的錨區遠眺晴朗的桌山。桌山以其平坦的頂部得名。(圖 盧昱瑞)
大副父親 1986 年拍攝於桌山下的合影,如今已褪色泛黃。(圖 盧昱瑞)

船過水無痕

「就歷史或者航海地理來看,對於那些善於遠航的歐洲人來說,這巍峨的山巒是個界碑;看到這山,他們就將看到好望角。1487 年航海英雄迪亞士(Bartolomeu Dias)在非洲底端這好望角海峽,英挺地站在一艘帆船的艦橋上,豪邁的說:從此東去,可到達印度⋯⋯」

上述這段文字是作家東年寫於小說《失蹤的太平洋三號》的初版序〈船過水無痕〉,內文提及關於桌山和好望角在歷史演進的感慨,這趟遠航我也帶了這本深刻重要的小說到海上閱讀,因東年是臺灣海洋文學的濫觴,在 70 年代也曾實際在遠洋漁船上工作一段時日。東年接著寫道:「當然,他如願地發現了印度;追隨他們的航路,有更多的歐洲兵艦去到了中國。近代中國的苦難歷史,有一筆確實從這裡開始的。」讀到此段,內心為舊中國百年前曾遭列強瓜分感到莫名哀傷,然而,實際上是幾乎全亞洲在地理大發現(大航海時代)後,皆逐一陷落西方強權殖民的支配。從15世紀末葡萄牙探險家迪亞士發現好望角後,後繼者達伽馬接續朝向東方航過大洋抵達印度,並正式開啓了葡萄牙海上貿易與殖民帝國的新紀元。而達伽馬的寰宇探險經費據說正是來自西非的黃金,同時非洲也首當其衝掉入廉價勞力輸出的剝削深淵之中,直至今日仍未完全擺脫殖民餘威的糾葛。

「蝦米大航海時代啦?以前少年時陣若靠岸在南非開普敦,心內是非常爽快耶,因為大家儂系在海上非常久的時間,向嘸一個月至半年沒看過陸地佮查某人,一靠岸船員格攏總跑光光,整艘船都放空城,不是去揣查某就是去蹔酒店、跑舞廳。2、30 年前台灣漁船駛來開普敦拋碇的很多,消費又不貴,那時陣臺灣船員口袋的錢卡多,大家攏痟到嘸錢才會乖乖轉來船上,現此時想起嘛系真可憐,少年郎攏卡袂曉想啦⋯⋯」

船上資深船員在開普敦都有相似的故事,不外乎女人、舞廳、酒吧、鬥毆、爛醉、開槍、被搶以及目睹同伴被殺害等等在社會新聞上常見的聳動標題,早年南非的治安確實很糟。當然也有許多浪漫的異國戀情修成正果,最後移民南非成家置產的也時有所聽聞。巍峨桌山下古老的開普敦港灣,500 多年來填補滿足著來自東西方水手們漂泊於海上的空虛軀殼,甚至讓外來移民者予取予求掌握政權,從 1948 年至 1994 年的種族隔離政策,更令 20 多年前進港夜夜笙歌的老船員們受過族群歧視對待。

以最帥的模樣迎接陸地

手機終於可以收到訊號,半夜裡醒著的船員都窩在被子裡傳簡訊跟親人報平安。

黎明時的海上籠罩著灰白的濃霧,那片久違的陸地仿若夢境般在 12 海里之外忽隱忽現,漁船在這條古老的航線上逆向行駛,繞過好望角就即將抵達開普敦,此刻正值南半球的春天,氣候宜人。大副要求所有船員換上最帥氣的便服來迎接陸地,「總不能一直穿那套肉色連身工作服和拖鞋吧,每個都髒兮兮的,南非海關上來看到還以為我們虐待船員,要進港了就要穿帥一點。」大副邊套上飛行夾克邊說。兩天前,整艘船都徹底刷洗了一遍,漁船的衛生也是海關會檢查的事項之一,連船狗小黑也不例外,越南船員阿勇冒著被狠咬的風險將小黑牽到淋浴間刷洗一番。此刻所有船員集合於甲板上待命,在迷霧中南非國旗已緩緩升上船頭的旗杆。

印尼船員珊迪在舷窗裏和親人聯繫。(圖 盧昱瑞)

「這霧真的很厚,照理說在這邊就可以看到桌山了,現在連堤防都看不清楚,難怪領港員不出來接船。」船長埋怨說。無線電話機裡傳來北京腔的代理商複誦著:「港裡起大霧,請船長稍候一下,待霧散了就會領港,稍候一下⋯⋯這時間請大副把酒、香菸的數量清點一下,免得海關上去查到就麻煩了,Over。」中國自 1985 年開始發展遠洋漁業,從 13 艘漁船發展到今日有 2,460 艘,歷經 30 年寒冬成為全世界主要遠洋漁業大國,讓僅一海峽之隔的臺灣漁業飽受壓力。「現在整片海上到處都是中國船,早年開普敦酒吧都是日本人和韓國人為主,現在都是中國來的,連漁船補給蔬果的店家也是,1998 年南非和中華民國斷交後氣氛就變不一樣了。」邱船長說。大霧逐漸褪去,桌山如揭開面紗般矗立眼前,許多外籍船員在船頭把握機會拍照留念,即便他們可能每年都會進開普敦港兩次。2011 年被票選為世界新七大自然景觀的桌山,連邱船長在駕駛台也拿起新款手機拍了幾張說:「雖然看到不想看了,但每次進港的景色攏嘸同款,拍幾張作紀念,這是第一遍看到起大霧的。」

船員們在船舷等待進港,漂泊於海上沈澱多日的思緒,一靠岸就全被撩起。(圖 盧昱瑞)

「每次進港看到碼頭,就會很想念老家,我不大喜歡進港⋯⋯」越南船員阮庭英說。

在一位南非籍女領港員的指揮下,漁船順利靠抵碼頭,船員們迅速架好船梯,準備補給工作,菜販早已將蔬果都載運到碼頭邊等待。今日因起大霧嚴重耽擱進港時間,而由於前往福克蘭群島的魷釣船都會來開普敦港補給加油,現在全擠在一起排隊等候。大廚說新鮮蔬果跑水路時都吃光了,進開普敦就要再補蔬菜水果,因為接下來半年的時間都在海上作業,吃完新鮮蔬果就要改煮難吃的凍菜了。這段等待加油的空檔,船員都被限制在漁船上不得下船,除非有代理商開車來接送外出,此時中國通訊業者會登船兜售易付卡,折合台幣 300 元可撥打市話 70 分鐘,國際漫遊 50 分鐘。除了新進船員沒有閒錢可消費,其餘的人都至少買一張。整艘船都是寂寞且想家的男人,只要有一絲能和外界聯繫的機會,哪怕只能講3秒鐘都很欣慰。而最窩心溫暖的是有些老船員會把未用完的電話卡送給新船員使用,並請他們至少撥通電話跟親人報平安;今晨拍的桌山合影也能即時上傳分享並打卡,日後相片也無需收藏在老舊的紙箱裡褪色。

「小孩有平安出生了吧?家裡頭一切沒事吧?」中國船員小不點跟河南妻子說。

「哈囉?讚美真主!寶貝妳有想我嗎?我到非洲了⋯⋯」印尼 Bayu 跟蘇門答臘的女友說。

「叫弟弟要認真讀書,我半年後才能再打電話回家了!」越南庭英跟河靜省的母親說。

今日船員與世界即時分享進港的喜悅。(圖 盧昱瑞)
剛進港的船員被限制不准離開漁船,避免船員上岸發生事故或逃跑。(圖 盧昱瑞)

再次出發

漁船等到晚上 8 點才加油,原先預期中午加滿油就出港的船長,只好在開普敦泊碇一晚。由於現在台灣漁船主力是外籍船員,船上幹部都希望加滿油就立刻出港,避免船員上岸發生事故或逃跑,所以現在已很少外籍船員到酒吧逍遙了。「沒錢哪兒都不能去,頂多就是去船員俱樂部上網,喝啤酒聊天打發時間。」中國船員小不點說。夜色下桌山像座黯黑高牆,獅頭山鎮守著繁華的港城。東年在初版序裡也寫道:「當中國人以長城隔離遊牧民族⋯⋯實已為西方航海大發現的時代做了伏筆。」歷史的因果確實難以論定,如今中國船艦也啟航逆向航行,從東方朝西方湧進。在 2015 年 1 月 26 日的開普敦港吹著夜晚的涼風,仰頭望著巍峨的桌山,心想為何葡萄牙航海英雄迪亞士一千五百年又再度重返好望角,然後不幸地遭遇風暴葬身在他最初命名的地方。

明晨八點,漁船將繼續動身啟航,前往位在西南大西洋的福克蘭群島漁場。船長要求船員儘早休息,漂泊於海上沈澱多日的思緒,一靠岸就全被擾動,所有煩惱又被陸人勾起,今晚大家都很早入眠。


註 1:桌山(Table Mountain):位於南非的沙岩山,因其平坦的頂部得名,可俯瞰開普敦半島。

註 2:此曾在(That-has-been):由法國哲學家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在《明室》一書中提出,指影像紀錄對象在脫離現場拍攝地點的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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