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說,我們的兄弟都不在了」:智利失落的部落拿回身分認同

史書記載,位在南美洲最南端,火地群島的居民瑟爾科南人早已滅絕,但智利或將於法律上承認他們的後代

荷西.瓦斯科.喬克(José Vásquez Chogue)有一個難忘的童年回憶,他的祖父站在他位於智利首都聖地亞哥(Santiago)的家門口,注視著夜空。「他總會面朝南方,」瓦斯科回憶道。「他會指著南十字座,帶我看那些代表我們祖先的星星。」

瓦斯科的祖父在巴塔哥尼亞(Patagonia)一個寒冷的偏遠小島長大,他是瑟爾科南部落(Selk’nam)的一員。但智利的史書曾記載瑟爾科南人已經絕跡了。當瓦斯科被智利國家歷史博物館的人類學展品所吸引,並試著向一位館員解釋他的血統時,他只被嘲笑。「我告訴他,他們是我的族人,但他不相信我。學校告訴我們,我們所有的兄弟都不在了。」

智利正在重新起草該國憲法,而這提供了一個修正史書錯誤的機會。2021年8月,瓦斯科在制憲會議以慷慨激昂的演說進行干預後,智利政府為瑟爾科南人的人類學、歷史學、考古學研究提供了經費。2022年5月上旬公布的研究結果證實了瑟爾科南人仍舊存在,並呼籲法律應承認他們的存在。

「瑟爾科南人沒有滅絕,他們目前處於一個文化再挪用和再創造的過程,而他們有權重建他們自身的(歷史)記憶,」智利社會發展部部長卡拉.盧畢拉(Karla Rubilar)說道。

若是在未來幾個月裡,以智利新總統柏瑞克(Gabriel Boric)為首的政府在法律上承認了瑟爾科南人,他們將有資格接受土地和立法代表權。但對瓦斯科而言,更重要的是,官方需承認過去對他的祖先們犯下的種種罪行。「揭露我們民族的歷史和真相十分重要,如此一來,人們才會知道瑟爾科南人和其他智利原住民族發生了什麼事,」他說。

1520年,當麥哲倫繞過南美洲最南端時,是原住民族在山坡上焚燒的營火,給了這個地區一個名字:火地群島(Tierra del Fuego)。該群島由主要島嶼——如今被智利與阿根廷一分為二——和周圍群島組成。在過去1萬年以來,採集狩獵者居住於此,他們以貝類、莓果、原駝(駱馬的近親)為食。隨後發生的地理大發現則留下了荒涼的地名:飢荒港(Port Famine)、無用海灣(Useless Bay)、曲折通道(Tortuous Passage),但這些後進者與原住民族的接觸相當有限。

一幅描述智利原住民瑟爾科南人採集狩獵生活的鋼版畫。(Getty Images)

1886年11月,阿根廷探險家拉蒙.李斯塔(Ramón Lista)登陸火地群島海風拂拂、貧瘠的聖塞巴斯坦海灣(Bay of San Sebastián)。據他本人描述,由於缺少人力進行俘虜,他下令隨行士兵射殺他們在當地遇到的28名瑟爾科南人,包括女人與小孩。接下來40年,阿根廷、智利的農牧場主人和採礦業主,消滅了數千名瑟爾科南人,並將其餘人等送到德國的人類動物園(human zoo)(註),更多人則被送往基督教慈幼會傳教站,許多瑟爾科南人在那裡染病而死。最後一位已知的血統純正的瑟爾科南人,在1974年過世。

一位名叫梅特先生的法國人(左)於1889年將瑟爾科南人帶回巴黎展示。(Getty Images)

屬於阿根廷領土的火地群島一側,自1994年起政府已在法律上承認瑟爾科南人的母系血脈,並向該族群提供3萬6,000公頃的土地作為祖傳土地。2021年11月25日——李斯塔屠殺事件紀念日——被正式定為瑟爾科南屠殺紀念日(Day of the Selk’nam Genocide),並舉行降半旗儀式。「阿根廷政府過去的消滅行動是一種種族滅絕,而現在正是悼念的日子,」瓦尼娜.歐潔達(Vanina Ojeda)說道,她是火地群島原民組織的祕書,也是個瑟爾科南人。「多年來,政府試圖掩蓋過去的罪行,現在,它有責任就歷史事件進行補償。」

1993年,智利設立《土著法》,承認8個民族,包括占智利人口12%的馬普切人(Mapuche),以及復活節島上的拉帕努伊人(Rapa Nui)。在某些情況下,政府提供土地所有權和有限的立法代表權,但伐木、採礦和農業計畫不斷擴大,再加上嚴厲的警察制度,加劇了智利南部的社會緊張。馬普切人的旗幟是智利2019年示威運動的重要象徵,該運動促成了修訂憲法的目標。

2019年10月25日,一名扮作小丑的男子在智利的巴克達諾廣場前揮舞著馬普切人的旗幟,這場被稱為「社會大爆發」(El Estallido Social)的抗議運動是該國至今最大的示威活動。(Getty Images)

根據智利2017年的人口普查,有1,144名受訪者的自我認同為瑟爾科南人,目前分散在全國各地。2018年,瓦斯科參加了一場他從 Facebook 貼文看到的瑟爾科南文化活動。「我們彼此擁抱、哭泣,因為這是我們第一次遇到我們族群的人,我們的兄弟和姐妹,」他說。在族群的幫助之下,他得以蒐集更多關於他祖父卡梅洛.喬克(Carmelo Chogue)一生的細節,他祖父的整個童年都在道森島(Isla Dawson)慈幼會傳教站度過,那是一個相當不宜居住的偏遠小島,該地在皮諾契特(Pinochet)獨裁時期,被用來關押政治犯。

2020年10月,瓦斯科第一次能夠拜訪火地群島。當他穿越麥哲倫海峽時,情緒頓時潰堤。「我看到了我爸爸來自的土地,我看到了道森島,當我走下船時,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住一把泥土,緊緊握在我的手裡。接著,我開始一直哭、一直哭。」

註:指殖民者公開展示俘虜之民族,作為娛樂、教育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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