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爾‧蓋曼的黑色夢境王國

睡魔,我好寂寞
找不到相守的人;
請打開您的魔法光束
睡魔先生,給我一夜好夢 

1954 年老歌〈睡魔先生〉(Mr. Sandman)

喬治‧R‧R‧馬丁回憶當年出版第一冊《百變王牌》(Wild Cards)超級英雄小說(多人共同創作的合輯)時提到:「當時有另一個作家想加入,他事實上還帶著一個角色的構想跑來聖地牙哥動漫大會找我,一身黑的瘦巴巴英國小子。但他沒什麼成就,所以我回絕了他⋯⋯但在這之後事情就變了⋯⋯我很後悔在 1986 還是哪一年的聖地牙哥動漫展打發掉他。」

剛好,蓋曼那段時間也對 DC 漫畫編輯凱倫‧貝嘉(Karen Berger)提議把一位七〇年代舊人物挖出來:名為衛斯理‧多德(Wesley Dodds)的超級英雄「睡魔」,身穿綠色西裝和戴防毒面罩,武器是一把神奇瓦斯槍(可以讓人吐露實話和昏睡)。後來貝嘉果真邀請蓋曼創作「睡魔」,條件是得帶來前所未見的新角色。於是,我們得到一位削瘦、蒼白、披頭散髮的男人(根本就是黑暗版的蓋曼本人),宇宙最古老的 7 位無盡者(Endless)之一。一群研究祕法的人試圖俘虜死神,卻意外抓到其兄弟,就這樣囚禁睡魔 70 年,令無數人們陷入永恆睡夢或終生不得闔眼,夢的國度也瓦解崩潰。睡魔逃脫後,便著手尋找遭竊、含有自身強大力量的 3 件神器:他和驅魔神探康斯坦汀聯手找到第一樣,去地獄從惡魔手中贏回第二樣,最後跟逃出阿卡漢精神病院、搞得天下大亂的天命博士(Doctor Destiny)爭奪最後一樣。(這故事畢竟發生在 DC 宇宙,我們不時能看到一些熟悉的串場者。)

《睡魔》成了小眾經典:黑暗、恐怖、殘酷,但又帶有令人印象深刻的想像力跟美感。而等到睡魔恢復力量,他更開始反思:自己為何存在,在世上的意義又是什麼?這還只是第一部分,1989 年連載的最初 8 回。《睡魔》共出版 75 回,外加大量延伸創作,其中第 19 回史無前例贏得 1991 年世界奇幻獎最佳短篇。

撇開他跟奇幻作家泰瑞‧普萊契合寫的英式幽默末日小說《好預兆》(Good Omens, 1990)不談,蓋曼第一本有招牌風格的小說,乃是他根據同名 BBC 電視劇改寫的《無有鄉》(Neverwhere, 1996):從蘇格蘭來倫敦工作,各方面平凡無奇的理查,無意捲入地下奇幻世界的鬥爭,而這到頭來使理查通過考驗,獲得了勇氣,最終也尋得想要的歸宿。

《星塵》(Stardust, 1999)不太一樣,是個奇特的童話──墜落到人間的星星化為仙女,成為各方人馬爭奪的對象,包括一群想繼承王位的王子、幾位追求永恆青春的女巫,還有一心只欲遵守求婚諾言的小子。書其實帶點淡淡哀傷,不同於那部快樂到不行的 2007 年電影。(該片最令人難忘的部分可能是片尾曲,在五年後的倫敦奧運閉幕式上表演過。)

這裡我們先來看看蓋曼的短篇。台灣出版了 4 本,首先是短篇集《煙與鏡》(Smoke and Mirrors, 1998),收錄八〇年代末到九〇年代的早期創作,當中許多在性、情慾和暴力的描寫絲毫不亞於《睡魔》;再來是《易碎物》(Fragile Things, 2006)和給兒童讀的《魔是魔法的魔》(M Is for Magic, 2007),最後是《觸發警告》(Trigger Warning, 2015)。

蓋曼晚期的文風不再那麼尖銳強烈,但依舊有不少迷人的詩、速寫和完整故事。我們能讀到新詮釋的克蘇魯神話,如〈綠字的研究〉(A Study in Emerald, 2003,改寫自福爾摩斯故事《紅字的研究》);有結合超時空博士(Dr.Who)跟童謠的〈無點〉(Nothing O’Clock, 2013);戰慄版的童話〈白雪、魔鏡、毒蘋果〉(Snow, Glass, Apples, 1995);爆笑的世界末日詩〈那天,飛碟來了〉(The Day the Saucers Came, 2006,記得上網找蓋曼的朗讀影片),或者向奇幻大師致敬的〈活在摩考克世界的男孩〉(One Life, Furnished In Early Moorcock, 1994)及〈遺忘雷‧布萊伯利的男人〉(The Man Who Forgot Ray Bradbury, 2012)。這些故事經常揉合神話、民間傳說、童話、奇幻跟大眾文化,變化多端,有時又十分微妙。(但繆思出版社關門後,木馬並未比照長篇小說也接手出版短篇集,所以現在想找可能會困難許多。)

「你是誰?」影子問。
「你是什麼?」
「你知道我是誰嗎?」星期三騎在狼身上,高昂著頭,右眼閃爍光芒,左眼卻黯淡無光。他穿著類似僧侶的帽兜斗篷,眼神自陰影中直望出來。
「我說過,我會告訴你我的名字。」

《美國眾神》(American Gods, 2001)

蓋曼的長篇創作相對不多,並在他的小說《美國眾神》達到巔峰——這本書贏得 2002 年雨果獎、星雲獎、軌跡獎(三個最重要的科奇幻獎之一)以及布蘭史托克獎(恐怖文學),並入圍英國科幻協會獎、英國奇幻獎與世界奇幻獎。這本如今公認的經典建立在一個簡單前提上:人們移民美國時,跨過汪洋將他們在家鄉信仰的神帶來,可是這些神的地位如今被人們崇拜的新事物取代——科技、電視、媒體。在將被風暴席捲的美國大陸上,在帶有遙遠舊地名的小鎮之間,舊神準備向新神開戰。當然,事情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出獄後被星期三先生招募的主人翁影子,也即將經歷跨越生死的旅程。

《美國眾神》有兩個後續中篇:〈幽谷之王〉(The Monarch of the Glen, 2004)與〈黑犬〉(Black Dog, 2015)。《美》當中的角色南西先生也出現在《蜘蛛男孩》(Anansi Boys, 2005,舊譯《阿南西之子》),平凡人查理試圖應付他身為惡作劇之神的父親與素未謀面的兄弟,主題算是結合了《美》與《無有鄉》。

再來是 3 本出發點或許算得上童書、長度較短的作品。《第十四道門》(Coraline, 2002)講一個小女孩穿過新家的神祕門後,如何逃離那裡試圖俘虜她的恐怖假媽媽;本書故事頗為恐怖,但也極為迷人,它的 2009 年黏土動畫電影版和其配樂同樣不容錯過。《墓園裡的男孩》(The Graveyard Book, 2008)是《與森林共舞》(The Jungle Book)的改寫版,一位在墓園被鬼魂們扶養長大的男孩得面對父母的殺手。可惜,出版《門》和《墓》的皇冠出版社並未納入原作裡的美麗插畫,使譯本喪失了不少風味。

奇幻作家尼爾‧蓋曼認為好的奇幻小說應該讓成人讀者感到非常、非常不安。(Getty Images)

最後是《萊緹的遺忘之海》(The Ocean at the End of the Lane, 2013),一名男孩結識神祕的漢絲托一家,藉她們幫助擊退入侵自家的陰影。成年後的他不斷回到那兒,卻又不斷遺忘。(漢絲托家令人想到《睡魔》中的三位一體女神,卻又不盡相同。)這些故事都是關於成長和改變,關於夢魘及勇氣。還有名字。名字一直是蓋曼書中的主題之一——《墓》的主角叫 Nobody,《無》的女主角叫 Door,《美》主角名 Shadow 姓 Moon。《門》的主角 Coraline 在真實世界老是被人叫錯 Caroline,魔幻世界卻反過來。就像《神隱少女》的千尋,蓋曼書裡的名字總帶有額外意涵。

尼爾‧蓋曼長篇寫得不多,但他也跨足漫畫、童書、電視劇、電影領域,既多產又多才,敝人實在無力評論。他一如已故的霍金,在《辛普森家庭》和《宅男行不行》都客串過。也許他老兄果真是睡魔的化身,其創作正是他帶給人世間的最神奇夢境吧!


睡魔的的造型彷彿黑暗版的尼爾‧蓋曼。(插畫/詹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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