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幫派角力維繫和平:擁擠不堪的馬尼拉監獄生活

在菲律賓的「審前監獄」,超收、擁擠的情況比以往都還嚴重,獄警人數遠遠不及犯人。於是,群雄割據的獄中幫派出面,維持監獄和平秩序


菲律賓・馬尼拉——對於馬尼拉市監獄(Manila City Jail)的某些囚犯來說,整理床鋪意味著掃除爛泥濘、在磁磚地上攤開方形紙板,接著在一間狹小無窗的廁所裡躺下,蜷曲在六個大男人和馬桶之間就寢。

監獄五號宿舍裡的某個夜晚,空氣不僅悶熱還瀰漫著一股酸臭味,518名汗流浹背的男子擠在一個原定只能容納170人的空間內。

在悶熱不堪的夜裡,囚犯們擠成一團,四肢搭在鄰居的腰或膝上、雙腳緊貼著別人的頭,擁擠至此,就連翻個身也不行。

自從菲律賓總統羅德里戈・杜特蒂(Rodrigo Duterte)於2016年開始進行暴力掃毒以來,該國監獄愈發擁擠,這樣的情形將菲國總體監獄體系推上世界監獄簡報(World Prison Brief)中最為擁擠的監禁體系之首。

在馬尼拉市監獄,睡眠可謂最珍貴的商品。如果犯人有錢,他可以買下「kubol」(意為小房間)內的一個席位。kubol 是兩名或兩名以上的犯人共用的臨時隔間,用夾板和窗簾湊合地與人群分隔開來。否則,囚犯們只能睡在地板上,或是浴室裡,甚至是小小的樓梯台階上。如果一名囚犯不慎從台階跌落,下方的人全得遭殃。

這些囚犯幾乎都沒被定罪——大多是審前羈押犯——但因司法系統大塞車,導致許多囚犯將在監獄裡待上數月,甚至數年。

人滿為患的情況持續已久,羈押人數遠多於獄警,因此官員們和監獄幫派們之間的一種默契,已成了潛規則。官員和囚犯表示,嚴格來說幫派並不合法,但他們維持獄中局面免於陷入混亂,也常常協助打理捉襟見肘的監獄資源,讓囚犯們都能有飯吃。

部分官員們對於事態的糟糕程度直言不諱。

菲律賓政府人權委員會成員莉亞・阿曼門多(Leah Armamento)說,「被拘留在菲律賓監獄,就是被折磨。」她指的是一項聯合國酷刑防範小組委員會(Subcommittee on Prevention of Torture)於2015年所做的調查,該委員會呼籲採取緊急行動,解決監獄嚴重超收、過度擁擠的問題。

南伊利諾伊大學(Southern Illinois University)助理教授雷蒙・納拉格(Raymund Narag)專研菲律賓的監禁體系。他表示,菲律賓的司法系統普遍效率低下,儘管憲法授權司法人員進行快速審判,然而菲律賓司法體系既存的賄賂文化,加上結構性的誘因,使得法官和律師延緩案件處理速度。

一名少年囚犯因家人無法接受他的同志身分,而和他斷絕關係,少年憤而離家。然後於2017年4月遭逮捕,罪名是於公共場合喧嘩和攜帶隱藏式小刀。

他説自己當時年僅15歲,但逮捕他的警官記下的那組出生日期,卻顯示他已滿18歲,隨後他便被帶往馬尼拉市監獄。

此案在他遭逮捕的兩個月後結案,在做了牙科檢查證明他未成年後,檢察官要求釋放少年。不過,現年16歲的他仍在牢中,監獄方面尚未收到社會福利署通知獲釋的最終命令。

迷失於冷漠的體制文化下,他已在獄中度過了一年零九個月,遠遠超過他若真的被定罪會受到的責罰,而那大概也只是4美元罰金或15天監禁。

這名少年(為保護未成年人身分,不公開其姓名)表示,他當然希望獲釋,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沒有人在幫我。」他說。

馬尼拉市監獄,剪髮中的囚犯們。

納拉格教授自身也曾在菲律賓監獄裡度過了六年的審前拘留期,於2002年終於宣判無罪才獲釋。身為一名受訓過的律師,他在獄中一步步攀升至幫派的最高層,成為「mayor de mayores」,長官中的長官。

納拉格解釋,迂緩的司法體系和錯綜複雜的監獄社會息息相關。「要在監獄裡待如此之久,便需要建立起對應的生存機制。」他說道。

正因如此,相較於美國,菲律賓監獄已經變得「愈來愈社區化,一間牢房裡頭就組成了一個家庭。」

幫派就是由這些家庭組成。官員們默認,在一種非正規協議下與幫派共享管理權,才得以讓獄中情況不致失控。

馬尼拉市監獄最近一次轉移中,一名獄警需負責看守528名囚犯,和菲律賓政府所建議的一名獄警負責七名囚犯大相逕庭。

「這裡已經取得和平與秩序的均衡,」監獄發言人兼檔案處長傑瑞克斯・布斯內拉(Jayrex Bustinera)說道。「檯面上,我們不允許囚犯去管理其他囚犯。但檯面下,因為資源匱乏,我們會這麼做。」

今年37歲的布博・門迪拉(Buboy Mendiola)不僅是「跟隨衛星」(Sigue Sigue Sputnik)幫的頭頭,還控管著獄中地下經濟,集中獄中所得並用於他團體的需要上。「衛星幫」是獄中五大主要控權派系之一。

在最近一次搜查中,監獄管理員發現衛星幫持有72萬比索(約42萬元台幣)。門迪拉上個月還為衛星幫的聖誕節盛宴添購了豬隻和數百隻雞。他提到,他保留一筆資金是為了緊急醫療用途和宿舍基本開銷,如肥皂和牙膏等。

「百無聊賴讓魔鬼有機可趁,」門迪拉說。他擔心這些人要是無事可做,便會開始惹麻煩。

他說,囚犯們會打鬥,生活在如此擁擠的地方這無可避免,但多少都還在控制範圍內。

在衛星幫,涉入拳擊鬥毆將受5下鞭刑,如果有人見血,那麼將提高至15或20下。在未受邀請的情況下接近其他囚犯的訪客是20下鞭刑,對別人的訪客使眼色則是25下。

「就是像這樣的事情會引戰,」門迪拉說道。

用來懲戒囚犯的亮漆木棍上,一側寫著「衛星幫第一」,另一側則是「布博・門迪拉指揮官」。

在馬尼拉市監獄服刑六年後,最近門迪拉的律師告訴他,出獄的日子近在眼前了,幾個月後他將獲判無罪釋放。他正與副手們進行祕密會談,以尋找接棒的指揮官。

「要找個超凡之人,」門迪拉說,「關心他人、想做對的事,並且在自己的紀律上能明斷是非的人。」

馬尼拉市監獄的一間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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