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電影即現實,且作為一種必然的政治媒介 :《焦點新聞》、《大冤獄》

2019 年三月,香港爆發反送中抗爭持續迄今。八月,中國國家電影局正式宣布,暫停中國電影與製作人員參與當屆金馬影展和頒獎典禮。十月,侯孝賢《悲情城市》(1989)在台上映三十周年。於此刻關照希臘裔法國導演科斯塔加夫拉斯(Costa-Gavras)兩部早期作品:1969 年的《焦點新聞》與 1970 年的《大冤獄》,是回顧歷史與當代之際的雙面鏡。所有政治情勢的穿梭錯綜、偶然巧合都在這一瞬成為共時的遭逢。

非巧合的電影,有意圖的政治

人類文明的歷史之謎,總在盤旋於政治與權力集結的環境之中,以受苦的姿態存在於世。科斯塔加夫拉斯極度擅長書寫鏡頭下細緻卻又赤裸的監控歷程,無論是在《焦點新聞》裡的不同證人,分別都受到政府與極右翼聯手的暴力手段和諧一切(這些在電影上的見證,都宛如密布於社群媒介上、及時發布香港暴力新聞的既視感);抑或是《大冤獄》裡高層外交官員在環堵蕭然的囹圄之中,受著即時身心監控之苦(更別說在當代全面電子數據化後,人們被無所不在的監視機器緊緊包圍)。

《大冤獄》改編自 Artur London 同名自傳,講述 1951 共產極權統治下的布拉格,一位官員遭誣告為美國間諜的故事。(光點台北電影院)
《大冤獄》改編自 Artur London 同名自傳,講述 1951 共產極權統治下的布拉格,一位官員遭誣告為美國間諜的故事。(光點台北電影院)
《大冤獄》改編自 Artur London 同名自傳,講述 1951 共產極權統治下的布拉格,一位官員遭誣告為美國間諜的故事。(光點台北電影院)
《大冤獄》改編自 Artur London 同名自傳,講述 1951 共產極權統治下的布拉格,一位官員遭誣告為美國間諜的故事。(光點台北電影院)

尤其他並未刻意設定片中國度位於何處,可從其情節裡暗示意識形態上的左擺右盪,能一一讓觀眾自我聯想、按圖索驥,在近當代人類歷史的地圖上,找出明確的指涉之處。正好呼應《焦點新聞》開場不久的字卡所寫:「電影中若與真實人物和事件有相似之處,絕非巧合,而是有意為之。」

《焦點新聞》改編自 1963 年希臘政府指派殺手行刺運動改革家 Grigoris Lambrakis 的真實事件。(光點台北電影院)
《焦點新聞》改編自 1963 年希臘政府指派殺手行刺運動改革家 Grigoris Lambrakis 的真實事件。(光點台北電影院)

「所有電影都是政治的。」(All cinema is political.)科斯塔加夫拉斯如是說。一個架空於虛無的影像情境,建構出現實的場面,而虛無與現實的二元對立存在於電影語言,也同時在經驗世界裡、稠密而難以消化的生活部署裡實然地共存。

在日常生活中,若要談起結構與個體間的相互糾纏,絕多數人大多認同個體的困境,卻時常困乏對整體結構的想像。反之,當今政治人物動用大詞彙,如「國家機器最近動得特別厲害」,彷彿意味著自己對結構有其具體概念,卻近乎忽視鄰國政權才真正採取了國家機器的殘酷手段,一一碾碎有別於國家機器以外的聲音。蘇格拉底的小精靈(良知)在某些握有大權之人的心中早已葬於地底,永不見天日。

對立與(幻想的)和解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裡的張父形象,便是直指《大冤獄》裡外交官員遭受政權迫害下的一只展演之棋。美國人類學家凱西・溫格勒 (Cathy Winkler)說過:「強暴即是種社會性謀殺」(Rape as social murder.)(註),這句話通常多侷限於身體與性論述上表達其意義。但若把對象轉置為政權與人民間的關係時,當權力毫不留情面地展露其陰暗面,政權面向人民施暴,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對著人民、結合了身體與精神上的強暴?

性、政治、權力的結合,乃是由小見大地向外蔓延。更不用提兩部電影的掌權者均清一色為男性,被迫害的主要角色亦是男性,而其中女性(妻子)均扮演著陪伴受害男性(丈夫)的弱勢角色。這不僅是普遍歷史下的性別寫照,亦是極端政權與其對立面之間的二元化身。

和解真能如同電影的敘事一樣在現實之際發生嗎?尤其於當今動態,電影自身的獨立範疇開始受外在權力的侵略時,受到侵犯的電影創作的狀態又意味著什麼?

至少可以確認的是,電影作為現實的參照,科斯塔加夫拉斯在他的創作當中並未出現任何一點退讓,亦無任何美化。成功使其電影裡所有的權力特質,一五一十地完全曝露在觀眾面前。

儘管如此,科斯塔加夫拉斯面對這世界仍帶著些許樂觀,如同兩部電影的結尾一樣。極端偏差的權力體制終究會受到懲罰,而良善之人雖也為此付出代價,但人類歷史終會朝向好的方向走去。然而,也正因政治與權力的腐朽與殘酷,電影成為了它變遷的見證者,也使得我們必須正視五十年後的現在,世界再度面對全新一波意識形態上的大震盪。馬克思視野下的歷史主義在電影裡重生,但也並非極權主義視角的過度歪讀。我們知道,對立、撕裂的情境仍在世界的浪頭上,許多電影鏡頭下所盼望的幻想式和解,直至現今,仍未到來。

《焦點新聞》改編自 1963 年希臘政府指派殺手行刺運動改革家 Grigoris Lambrakis 的真實事件。(光點台北電影院)

註:Winkler, C. (1991). Rape as Social Murder. Anthropology Today. 7(3), 12-14(中文翻譯可參閱:羅燦煐譯(1999)。〈強暴是社會性謀殺——一名人類學家的自白〉,顧燕翎、鄭至慧編《女性主義經典:十八世紀歐洲啟蒙,二十世紀本土反思》,頁 217-226。台北:女書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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