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

打開這本破了銷售紀錄的芥川賞得獎作,扣掉前面大篇幅的推薦文及推薦序,這本小說中譯本的正文不到兩百頁,在這 25 開的紙本世界裡,好像讀著讀著沒三兩下就能翻完,最後只會讓人覺得「日本搞笑界還真是殘酷啊」後,就放下書結束這個故事。

這樣看來,深受太宰治影響的諧星,首次創作故事即在兩百頁之間寫進一個漫才師徒神谷與德永的「十年」。不過,拿起書本的厚實度,總讓人感覺路途不遠,讓你猜想著感受會如一日匆匆流過吧,但第一次影像化、被 Netflix 改編成連續劇時,兩百頁的故事突然得到了五百分鐘的時間,原本被擠壓的時間軸,終於能在你的人生占上了八個多小時了,剎那間獲得了能大量舒展開來的空間,終於能讓所有的瞬間、所有的細節,用「時間」這件事來一一描寫。

每每看著日本的電影戲劇,總覺得日本的創作者可能是最會利用「時間」來描寫故事的國家,看著是枝裕和用上了一年的春夏秋冬,只是要拍出被母親捨棄的孩子們的故事。看起來像是用時間去遷就故事,發酵沉澱,但這種做法不能取巧,必須紥實地記錄時間的流動,放進一點煽情都像是玷污了它,因為尊重,所以冷靜,與一切保持距離,無論得失,那都是美的。

而這個故事,就是一個圈。又吉直樹從十年前的熱海煙花開始,在十年後的熱海煙花結束,反覆來往,如同晝夜,如同四季,如同流動的時間,是擺脫不了的循環,在這之間唯一變的最快的,只有隨波逐流的人們,他們的變化。

但不知是巧合還是刻意而為,Netflix 找來的導演、編劇、演員們,基本上都可以用類似的形容來概括他們——他們有一定的知名度,卻不曾大紅大紫過。飾演德永與神谷的林遣都及波岡一喜,對於稍微了解日本演藝圈的觀眾來說,看見他們的面孔總會覺得非常熟悉,但不知又說不出他們的名字(但乘著這齣連續劇的影響,去年日本爆紅的連續劇《大叔的愛》,終於讓林遣都一嘗爆紅的滋味)。

幕後團隊的總導演廣木隆一,也不是那種將名字放在檯面上就有票房號召力的名導(讓他小有名氣的片種是軟調情色電影),再加上拍過《橫道世之介》的沖田修一、《兇惡》的白石和彌這些叫好但不算叫座的導演們。又吉直樹的故事讓這些風格不太類似、但在某種程度擁有相似人生經歷的創作者們,得到用影像書寫自己想法的機會。 

在第一集最初的漫才,總給人些許暴戾氣味但笑容其實很溫柔的神谷師父,逢人就罵「下地獄!」結果一不小心罵到台下的小女孩,他瞇著眼笑著對女孩說:「小姐不好意思,這地獄是快樂的地獄啦」,順著時間流動、知悉結局之後再次讀到這句,驚覺,原來在整個故事的最開始,這句話其實道破一切。

今敏在《千年女優》花了 87 分鐘鋪陳最後一句關鍵收尾詞 ——「我喜歡的,是追逐著那個人的自己啊」。我愛你,但沉迷的過程卻已經是無可替代的幸福,就算追逐你的過程中宛如地獄,但那卻是真正的天堂。又吉直樹在故事的最初就已經告訴你,沉迷其中,活在人間,就算是地獄,也會是「快樂的地獄」。

在作品獲得芥川賞前兩年,又吉直樹於 2013 年寫了一本隨筆《東京百景》。不只名稱、整本書的樣貌都像極了他摰愛作家太宰治的《東京八景》跟《富嶽百景》,而書腰上已被書商刻意寫上「《火花》的原點」這樣的宣傳詞,但書裡寫著的,不過是又吉直樹自己從18歲上京到寫完那本書的32歲時、對東京各處的感悟。

書中百景如〈雜司谷的漱石之墓〉、〈台場的夜空〉、〈三宿的住宅街〉,又吉直樹寫下這些地點給他的感觸,十數年來,他一遍遍地在東京這些地點來來回回地反覆走著。那些在都市生活的點點滴滴,那些看起來沒意義的累積,不知為何在某個瞬間卻又突然迸發出來,這些風景多半跟著記憶、跟著走動時的思考,一次次的刻骨銘心了起來,這是驅使他寫出故事的契機嗎?只有他知道。

說是「《火花》的原點」,從這本隨筆可以感受到這些「百景」,其實就是被他擺進兩百頁故事裡再平凡不過的日常生活景象,卻是又吉直樹真實的十四年時光,也是他虛構出神谷與德永的十年。在劇裡,大量描述林遣都及波岡一喜在東京閒晃的樣貌:在燒烤店一邊喝啤酒一邊談論自己心目中的「漫才」、在夜晚的街道旁、在雨中的公園裡、在倚靠女友養的小套房裡,又或是在充滿熾熱燈光的劇場舞台上面臨自己的失敗,更或者是在兩人十年間價值觀轉變的衝突,這些都是又吉直樹構思出的「時間」裡,在「東京」這個大舞台之中,讓這兩位有知名度但不曾大紅大紫過的演員,產生火花四濺的互動。

在《東京百景》的前言裡,他說會寫著這本書,其實僅僅只是在記錄自己生活附帶的風景,「地點相當偏頗,想必無法成為觀光手冊吧」,但他又轉筆一寫——「不過就是我眼裡的東京吧,無盡的殘酷、偶爾的快樂、一閃即逝的溫柔,只因為反復無常溫柔,出奇地深䆳,我終究無法討厭它。」

這散文集的前言,竟也能當這篇故事的楔子,因為那正是他要描寫的核心。

又吉直樹這樣形容著他心目中的東京、這個他無法討厭的都市,即便要為了它讓自己的時間流動了這麼久,但那一閃即逝且深䆳的部分,如同火花,因為它片刻的美麗,也必須存在於深不可測的孤獨黑夜裡。

為了那一瞬間的光芒,所以努力將那瞬間無盡地拉長,用收納於書本的韜光,用螢幕映出的光芒,最終用上你的時間,讓你與這個故事共嚐這個都市的溫柔,讓我們跟著德永與神谷的十年,與他們一起經歷一次又一次細微的失敗,最後導向一個沒有成功的故事結局,很痛,卻是真實。

在小說的最終頁,德永望著神谷師父的胸部時,又吉直樹藉著德永傳達著:「只要還活著,就不算是悲劇。我們尚在途中,今後仍要繼續。」

而在連續劇版的最後一幕,導演用了一個長達三分鐘的長鏡頭,由近景拉到遠景,遠到像是我們再也望不見他們的喜與悲。但,像莫比烏斯環,永遠都不會有終點的,雖是地獄,卻是快樂的地獄,在那樣的喜悅裡,瞬間即是永恆。在 500 分鐘的最後一瞬間,林遣都望著波岡一喜那像是要笑出一輩子快樂的笑容,他的眼裡卻是有淚的,在那裡頭映出了像是火花般的光,薄弱,但卻能震撼同在不斷失敗裡翻滾的我們,像是要閃進你的時間裡,深深地烙著。

Previous ArticleNext Artic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