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跳舞,再思考」——專訪雅尼斯・弗里爾

你是從何時、又如何當起視覺藝術家的?這個職涯選擇是否有什麼特殊的原因或動機呢?

在 18 歲前,我一直在考慮當一位漫畫家。特別是透過成人漫畫雜誌《未完待續》(À SUIVRE)接觸漫畫家布洛奇(Blutch)、莫比斯(Moebius)、弗雷迪克‧雷貝納(Frédéric Rébéna)、米羅‧馬那哈(Milo Manara)、尼古拉‧德魁西(Nicolas De Crécy)、F’murr、何塞·穆尼奥斯(José Muñoz)……我當時真的被圖像世界的力量給深深吸引。我想要畫漫畫,卻沒有任何的故事靈感!那時候也有一些不錯的專門學校,但距離遙遠,我也不想離開家人。

之後我通過了瓦朗斯藝術學院入學考,就像我哥哥、姊姊一樣。授課以當代藝術為導向,但我知道校方並沒有放棄教導繪畫技巧。就讀時我必須要忘記之前學過的小知識——不再素描,開始學習印刷,這是我必須跨出的第一步。在這樣的一所學校裡,連環漫畫以及插畫(還有其它被認為不主流的作畫方式)不被許多教授認同。我必須得改掉許多習慣。我的視野變得廣闊,因此渴望更多。在這兩年裡,我嘗試使用各式媒材作畫,但主要還是看著照片畫油畫。

後來我的樂團需要圖宣,當時請不起專家,所以我逼不得已克服對電腦的恐懼,也花了不少時間學軟體,臨時充當起平面設計師。後來有些朋友就開始來找我幫忙,消息才逐漸在朋友圈傳開。在陪我年幼的侄子讀完瑪麗.考德里(Marie Caudry)的繪本後,我在 2013 年重新將插畫融入到我的平面設計作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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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艇(Kayak),Et pendant ce temps les avions 藝術節海報和宣傳冊設計。

花兩年學習藝術後,你又進入爵士學校就讀,為什麼會轉而學習音樂?

1998 年七月,我在波士尼亞花了 2 週參加一場由法國年輕人舉辦的藝術節。我們也與小公司樂團(La Petite Compagnie,暫譯) 在莫斯塔爾及其周邊地區演奏了很多曲目、包括不久前受到戰爭摧毀的城市、難民營與孤兒院。 這是一趟非常難忘的經歷,我從來沒有真正踏出過自己的小舒適圈。在這之後,我打消重回藝術學院的想法,我對在工作室內獨立作業的工作沒有太大的熱情。我想要和朋友一起做一些事情,這些事不是要把一切變得理想化,而是需要決定自己的道路以及認識新的人事物。 如果我們想要分享我們工作的成果,只需要走上街頭,不需要找音樂廳或展場、不需要仲介,也不需要老師的授權或認可。

請你和讀者分享你的音樂創作風格,以及你的創作方法和理念。

根據不同音樂環境,我可以不同的方式使用吉他,像是電子或民謠、預置吉他或者無預置、放置桌上或只是拿著、有或沒有效果器。

近期我主要在家鄉小鎮舉辦的音樂會裡與一些路過音樂家即興演出。大多數時候,我們不談要演出的內容、而是在現場直接進行最初的音樂交流。一切都在聲音與動作中發生反應、沒有太多的和弦以及韻律。

Vallée
谷(Vallée),電子音樂節的海報和傳單設計。

同時我也繼續在大騷動團體(Grand Chahut Collectif)裡成長。當初抱持著不被限制的想法,在 2002 年與朋友創立的這個團體使我快速地累積經驗:即興演出或受指揮演出、與峇里島的甘美蘭(Gamelan)樂團合奏、電子吉他獨奏、弦樂三重奏、基頓(Buster Keaton)及卓別林的電影配樂、適合跳舞的流行樂、以 1986 年車諾比核災事件為主題的表演、與一位電聲樂家就不固定的主題進行合作等……目前我有參加一個即興二重奏,透過敲擊物體來演奏。我也再次提出了一個重現阿富汗傳統音樂的計畫。

方法和美學是非常多樣的。我的創作以旋律為導向,帶點奇怪的節奏和輕微的不協調。

上述的風格、方法和理念,和你的繪畫作品創作是否有相似之處?身兼音樂家和設計師,你的音樂與繪畫創作是否相互影響?

我從未真正問過自己這些問題。我演奏的音樂通常都很激進,對許多人來說可能難以接受。我接受委製插圖的工作,它們有時會在公共場所展示,大多數的時候,我竭盡所能讓小朋友喜歡,即便它們並非專為兒童設計。因此,我對某些事情不會妥協,有時客戶的想法或選擇的版本令我不滿意,但必然會有共識。

我欣賞一些約束和規則,但是在音樂中,我必須感到完全的自由,不會從效率或可讀性來考量。對我來說,這兩個領域截然不同,我的插圖用作傳達事件或包裝產品,屬於「創意領域」,而非藝術領域。 這是一種觀察,而非價值判斷。

你會從視覺藝術中找尋音樂靈感,或是從即興音樂中發現繪畫的靈感?

我不認為我有特定的靈感來源。 一個想法可以來自四面八方,尤其是那些與藝術實踐無關的事物。

Vita Brevis
藝術才是永遠(Vita Brevis),聖莫里斯農場的酒標設計。

你是如何準備並完成一個插畫作品?請與我們分享你創作的過程。

我的創作過程總有些不同,我沒有現成的「食譜」。為了回應客戶需求,我必須確立主題,或者至少劃分出一個可能的範圍。 然後,我嘗試與客戶在技術上先達成共識:繪畫、拼貼畫、攝影或版式等。為了製作插圖,我使用了許多免著作權的圖像,這些免費圖像是從網路上或書籍上蒐集而來,有時則是我自己的照片:從這筆庫存中,我用數位拼貼的方式來構圖,再著手繪畫。

你認為執行專輯設計時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和其他設計工作有何不同?

專輯的設計常以各種形式呈現:CD、黑膠唱片或不同大小的海報等。我覺得最重要的是在手機螢幕上或大格式海報上發揮作用,具有衝擊性的視覺效果。在這點上,我沒有什麼高深的理論,平面設計完全是靠自學與本能去摸索,沒有專業背景。 但是,一些經驗豐富的平面設計師朋友還是可以給我些許明智的建議,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香蕉
香蕉(Bananes),樂團 NAVASTÉ 唱片封面。
絕望
絕望(Disperato),樂團 Lalala Napoli 專輯封面。

如果你必須只能選一個職業,你會選音樂還是插畫?為什麼?

無法倚靠音樂為生這件事,讓我困擾了許多年無法釋懷。我並無意願去達成某種平衡,更無意為了賺錢,而去參與我沒有興趣的計畫。

我開始活躍在平面設計領域,正是因為這份職業非常自由,不需朝九晚五。這讓我能夠繼續音樂創作和排練演出。如今,我會希望在音樂上花更多時間,但我並非不切實際,而且我真的不打算花太多時間在巡迴演出上。現在,我不會以職業去思考音樂,我覺得這種想法有點庸俗,我只想盡己所能地享受自由。目前,我很幸運地能從平面設計領域接到案子,獲得報酬,不需要太主動去爭取。如果有一天我接不到案子了,我會另尋收入,我沒有什麼人生計畫,順其自然吧。 

你在各種創作領域上遇到的最大阻礙是什麼?

絕對是時間不夠這件事!

波奇尼拉
波奇尼拉(Pulcinelli),樂團 Lalala Napoli 專輯設計。

不創作的時候你都在做什麼?

我真的在螢幕前花了太多時間;作為一名平面設計師,工作佔用我非常多的時間,而工作之餘,我也看了很多電影。 因此,為了逃避全面數位化和資訊超載的狂潮,我要不是帶著書去河邊讀,要不就是做菜(而且我從來不看食譜)。我還想出外栽種豆類植物,以及學習果樹修剪。

未來的工作有什麼計畫呢?

我想提升自己平面設計上的造詣,從而在其他領域上發揮作用,尤其是電影。除此之外,各式各樣的慾望或多或少地在我的腦海裡閃過,例如我也將我的創作錄製成唱片,為每首歌做完全不同的編曲;我還想幫童書畫插圖,並設計一幅呼應豐澤自然及涵括老彼得·布勒哲爾(Pieter Bruegel)和波希(Jérôme Bosch)作品風格的藝術壁畫;我也想寫一本書,用圖畫和短句紀念我創作音樂的人生經歷。

最後,我還得重新考慮本來在今年春天舉行的下一屆音樂節,但礙於當前的全球疫情,該音樂節不得不推遲到明年。為此,我想要有一些不同的藝術交流來引起大眾關注, 總之,我不想要原地打轉。

你會對那些受到啟發並想跟隨你的年輕創作者說什麼?

我覺得我不太適合給建議,我做事非常不按牌理出牌,也沒有什麼人生格言。然而,在我看來,擺脫某些影響,不要太過考慮他人的意見非常重要。此外,我借用作家塞繆爾·貝克特(Samuel Beckett)的話:「先跳舞,再思考。這是自然的秩序」(Dance first, think later. It’s the natural order)。

旋轉木馬
旋轉木馬(Carrousel),爵士樂遷徙(Jazz Migration)組織委任視覺設計。

最後有沒有我們沒有提到,但你想要補充的呢?

能夠吸引到貴報的注意,我實在是受寵若驚,我也希望貴報的讀者們可以享受欣賞作品的樂趣。

Et pendant ce temps les avions
Et pendant ce temps les avions 藝術節海報和宣傳冊設計。

雅尼斯·弗里爾 Yannis Frier

吉他手與平面設計師,1977 年生於法國東南部,居住在一個被德羅姆河和歐洲最高的向斜地形環繞的村莊裡至今,他擁有永不滿足的好奇心,在音樂和藝術領域皆有造詣:即興音樂、器樂作曲、裝置藝術、平面設計、插畫,身兼大騷動樂團(Grand Chahut Collectif)的發起人。作品曾多年榮獲法國最美的 100 張節日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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