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末日松茸》

《末日松茸》安娜・羅文豪普特・秦
八旗文化,NTD$500元,平裝 / 368頁

「我們下禮拜來讀《末日松茸》吧,」教室前的老師說道。「我之前並沒有讀過安娜・秦(Anna Lowenhaupt Tsing)註1的作品,但我想看看她的這本香菇書可以跟我們這堂課討論的媒介研究(media studies)有沒有什麼可以互通之處。」

我第一次翻開這本書是在世界的中心。說是世界的中心,意思大約是指相對於經濟邊陲的中心,在奧勒岡的松茸農場南邊幾百公里的美國灣區附近。一眼看來,這本書是作者安娜・秦以人類學家的視角,敘寫了整條松茸的產銷路線,從種植松茸開始直到交到日本人手上中間的產銷過程,以地理空間來說跨越了美國奧勒岡州的山區、日本京都、中國雲南等地,從松茸採集場、中盤市集、一路走進日本家庭與科學實驗室。

一般來說人類學家這種著作或可以被稱之為「民族誌」(ethnography),但安娜・秦的企圖遠不止於此:如果說這本書講的真的是「在世界的盡頭的香菇」(The Mushroom at the End of the World,書名直譯)的話,那這個「世界的盡頭」指的就不是真的所謂的人間絕境之類,而是在晚期資本主義發展之中的「邊陲」地帶。安娜・秦並不只是要告訴讀者一條產銷鏈的文化邏輯,而是這條產銷路線以及其伴隨的告訴了我們關於當代世界的現狀:人類世(Anthropocene)中的危殆狀態(precarity)。

儘管還有一些爭議,「人類世」已成為二十一世紀以來指稱我們所在的地質年代的一個詞了(註2)。這個詞的意思大略是,現在的地質層所包括的是人類所製造出來的製品及其殘渣;而更重要的是,我們活在一個資源開發的終點已可預期、全球暖化只有繼續惡化的情況之下,所謂的「向前看」到底要看到哪裡去呢?當代世界陷入的詭異狀態是,我們對於各種大尺度(時間、空間)的探討只讓我們知道我們不可能知道事物的「全貌」(見書中第三章對於「規模」的探討),但同時全球暖化又給我們一個內在的視野:資源會被用完,廢棄物怎麼排除都是丟在地球生態圈裡迴還往復終究會回來⋯⋯

安娜・秦在這本書中告訴我們的第一個重要事實之一是松茸的生物特性:「松樹與他共生的真菌伴侶經常在人類燒毀的環境裡蓬勃生長;松茸與真菌共同善用了森林明亮開闊的坑間與外露的礦質土。人類、松樹與真菌三者各自的維生方式彼此造福了自身以及其他生命;這是個多物種的世界」(頁37,譯文經修改)。這也就是為什麼這本書不只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民族誌」;它講的不只是人類的問題。儘管這本書當中談及了奧勒岡松茸市集的交易邏輯、奧勒岡的東南亞採集工的來由、日本的松茸餽贈文化等等,但同時她也討論到了複數物種共存(松樹與松茸、森林與人的相互依存與關聯⋯⋯)的問題。

最終這本書如果有一個總體的批判對象的話,那就是資本主義了。在這本書裡面不時穿插的是貿易發展變遷,例如日本本地的松茸產業發展、不平衡的世界區域發展的批判,而本書的副標題或許最能顯示出這個層次上的批判意涵:「資本主義廢墟世界中的生活可能」。誰在資本主義廢墟世界裡生存?松茸、松茸採集工⋯⋯沒有穩定的生活,只能隨勢而行。這就是所謂的危殆的狀態。

我們既可以把這本書讀成一個當代世界的寓言(allegory),亦即松茸、松茸採集工等人的生活「象徵」著當前我們在穩定、進步等概念均逐漸毀壞的狀況之下的存活樣貌;但我們依然可以按照字面讀,將這本書當成是互相纏繞的幾條敘事線敘寫的關於松茸的多物種民族誌。

這本書的寫作策略相當明確:作者透過這本書抗拒某種具有明確系統與起點終點線的敘事模式,盡量保持事件與特性的複雜內涵——這並不代表這本書沒有章法,卻是反過來證明作者非常用心安排各敘事之間的穿插、並讓敘事與論述、批判能夠均衡的發展。同時,複雜性的呈現還在於這個故事當中充滿意外:她一開始得知關於松茸的研究的時候完全沒有想到這個計畫會發展成今日所見的樣貌——她本來只是想要找一個很有跨國色彩的研究標的物而已,結果變成一個讓她上山下海、從森林走進實驗室的計畫。

鏡頭拉回世界的中心。那次的課程大家可以帶點食物進教室,我在亞洲超市買了日本有名的香菇形狀的餅乾與班上的美國同學們分享,沒料到大受歡迎,老師甚至拍了照片上傳到Instagram上。討論的重點一開始是從這本書與當代媒介理論關注的重點密切相關——關聯性、糾纏(entanglement)、人類世、環境、中介、人類世——然而話鋒一轉,大家便開始稍微憤世嫉俗的討論起這本書的寫作風格;憤世嫉俗的理由是,大家認為想必是已經拿到終身職(tenure)的教授才有辦法寫這樣的「學術書」。是的,在這個意義上,一群不知道(教職的)未來在何方的研究生聚集在教室裡的苦悶,也是新自由主義教育市場之下的我們的危殆狀態。

話雖如此,世界中心的人們很難真的「切身」瞭解採集工人的困苦生活,但在資本主義末世的狀況之下,誰也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樣子。自然,是不是媒介理論並不是最重要的問題,而是這本書從內而外,從書寫題材、敘事、寓意、想定的讀者對象等等,都與這個環境、社會、個人太過相關,以至於思考當代的人,總是可以在這本書中找到自己想說的話。


註1:為求行文簡便,本文中將略去作者的中間名,一律寫作「安娜・秦」

註2:其中一項具有代表性的異議來自馬克思主義生態學者傑森・摩爾(Jason Moore),他認為這個地質年代應該稱為「資本世」(Capitalocene),意謂現在的地質年代是資本主義運作所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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