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虛構」的對面,不是虛構,而是非現實——《盧騏之死》

《盧騏之死》黃碧雲  
大田出版,NTD$300元,平裝 / 232頁

閱讀《盧麒之死》,是相當特殊的小說體驗。以內容比例言,全書逾八成以新聞報導、談話、傳言、媒體評論、各式文件、法庭或警司訊問證詞,及盧麒遺字等一手或間接材料組成,穿插多處以〔〕符號表示、不知屬於何人的批註——無法確證為小說家言(或是僅作為通稱的「某人」),且不是系統性的抽絲剝繭,可能比較接近相當節制的感喟、聯想。

因而讀者可見的,即是圍繞著兩個關鍵日期(1966年4月5日,十九歲青年盧麒在人們的記憶或者說公眾報導中「出生」——因成為示威運動領袖之一為港人所識;1967年3月23日,盧麒「死」,吊死居處,肉身殞歿,再不能表達心跡或見證時代云云),並向前後時間延展的1950、60年代間,與盧麒及他於示威事件期間遇見、錯身而過的同代人們有關的前述「客觀記錄」,在小說家的經營設計下,形成奇妙的敘事景觀:彷彿安裝了太多層濾鏡,原本各持角度、尚稱清楚明白的「被看見/被發掘」人物形象與生活、事件細節,簇聚交疊後,反而更加模糊失焦。

但也正是這幾可預知收場,攢集材料的繁蔓與徒勞——材料間看似有關,其實互相干擾;小說家則無意逾份扮演偵探——使得盧麒的生與死,逐漸證成小說家與讀者的驚奇發現之旅,直觸無論1960年代乃至半世紀後今日,仍鋪天蓋地籠罩我們(無論台港中)的「害怕」,「(他殺、意外、自殺之外)第四可能:『原因不明。』『存疑記錄。』」以及對其逐漸習慣:

〔時代還是一樣暴烈。〕〔並在遺忘之中。〕

小說家在〔〕的多處註言留下引路線索。不論是〔還道是風月情濃〕,或封底自語的「那豔情年代」,「我們沒有從歷史明白甚麼,除了情感。」關鍵或都在這一「情」字。在此當可更廣闊地開展「情」的意涵:非關風情愛情,更多的是「熱情爆發之後的失望、恐懼、出賣、疑惑、遠離、孤獨」種種情感無根無著,亦無可贖救,或許正是使盧麒在身死之前一年或更早之前,即如已死或瀕死的匿因。於是小說以非虛構材料一再召喚盧麒重生,也就更突顯其「死」之荒誕。

藉由小說,小說家質問自己,亦質問小說的創作本質與媒介形式——以虛構的可見,詮寫現實的不可見;那麼,倘不藉由虛構重現,而是拼貼組織現實的殘像殘響,那些不可見、不可解,會看來如何?

因此,乍讀這部小說,便有些像是在灘堤上觀海,難以一眼望穿訊息之海的內容與輪廓;也像對讀者發出邀請,既是未來考古式的探究,也是對自身當下的自省,「在這樣的時代,你(想)記住/記得什麼?」

或許是:記住那些熟悉現實中,非現實的部分——黃碧雲的「非虛構」小說對面,並不是虛構,而是「非現實」——那些不連續、無法拼回完整恆定現實的現實碎片;那些暴烈地摧殘人與其情感的非自願際遇。

書中三十餘幅作家親自繪製的畫作,即是最佳旁證;它們平行於小說,卻也刺探虛構與現實/非虛構與非現實的邊界。在那些圖像裡,盧麒(及其同代人、事件或時空)相當模糊,彷彿(再次)被隱匿。或也可這麼看:它們冀望呈現的,極可能並非具象的人、事物,更可能是「隱匿」或「消逝」自身,或造成「隱匿」的元素與情感。

萬物皆可隱,亦因此可疑。彷彿連死亡都可質疑(盧麒真的死了?)。小說家云「字義衝突,互相出賣:只能如此。」形成一種真實性的傾斜,而幽微地指涉「盧麒不(只)是盧麒」「死亡不(只)是死亡」的更豐饒複雜思考。那麼,進一步想,書中諸〔〕註言,乃至封底的自敘,皆可質疑、戳刺嗎?那也像一種逗引、挑釁,或提醒、提示,「說出來,」或前述的對讀者邀請,「您自己的(解讀)聲音呢。」這也使得此書(教人有些懸念地,收束於梁天琦〔二十五歲,2016年〕的一行簡介)猶似將持續茁長——盧麒們的故事,真的說完了嗎——仍可能繼續在作家、讀者兩端各自延展,並讓人在帶著未竟疑問一再重看之際,都有不同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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