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它就是中央尖山

攝影 雪羊

如果有一天,我兒子問我:爸,你為何選擇登山?我會笑著回答他:我爬山,所以你得以飛翔。 — 登山詩人米凱爾.夏恩(Mekael Shane)

是時候了,出發吧!西方山客有諺:不管你是要追上天使(chasing angels)或是逃離惡魔(fleeing demons),向山而去吧。當然,我也明白:不是每一座山都能召喚天使與惡魔,不是每一座山,都是中央尖山。

清晨,鑽出帳篷,好些霜花掉落,空氣中微弱的氣流周旋著,有冷意卻並不凍冽,朝陽被遠方的審馬陣山擋住,但天光已足以讓山屋周遭的雲杉林浮凸起立體的面貌,然此刻吸引我們目光的,還是已沐浴在金粉中的那道往南迤邐、高拔的稜線,有點像是一位男巫師鼻子的,是南湖南峰,在它的右側,以一座金字塔般型態孤立著的,是此行的最後目的地中央尖山,它尖聳的峰頂與左側的東峰之間,是著名的陡峭碎石坡劍溝,我們即將由中央尖溪的河谷匍匐而上,跟這道1,300公尺高差的奇險搏戰,從這個角度看去,陰影中似乎仍有不少的殘雪,上山前,搜尋到的最後幾則網路訊息是:3月25日仍有一個縱走隊於南峰岔路決定撤退,因為從那個角度判斷雪太深了,但,已經一週過去,而且我們還有連續三個豔陽高照的白日,山神會寵幸我們,給我們一絲攀登機會嗎?

第一次認識中央尖山,來自四十年前高中生時期閱讀徐如林寫作的《孤鷹行》,裡面有兩篇文章都寫到南湖中央尖的北一段行程,一篇是作者自身決定孤鷹出發,雙肩揹起28公斤大背包,單攀北一段的成長記事,另一篇是以一個生還者的敘事角度,講述三位年輕人攀登北一段,遇上大風雨撤退,但其中兩人卻被耶克赳溪的洪流沖走的山難故事(多年後我仍記得其中一位悲劇主角的綽號「厝角鳥仔」,也就是麻雀的意思),對年輕讀者如我而言,這兩則故事都著墨在南湖大山的壯碩與俊美、青澀心智於絕境下的成長,中央尖山則是罩著神祕面紗般,欠缺細部勾勒,只留下一種高傲與殘酷的陰影。

從2015年開始在台灣山岳之間頻繁攀爬,中央尖山的身形便不時於眼界的各處擺盪,由南方的合歡群峰與奇萊北峰遠眺,它是一具斜刺向天空的兵器,銳利且鋒芒;由中橫支線對岸的雪山山脈西望,它與南湖大山是兩座崎角,具體而微地將太平洋的氣流擋在東邊,而中央尖山以其高聳的孤峰身型,尤有大哥的氣派,1914年日本探查隊技師野呂寧將之命名為「中央尖」,或有可能就是從這兩個角度所獲得的某種內在震撼,做此定論。而當我們走闖在上下圈谷交錯的南湖主峰、東峰與東南峰、南峰間,這才明白南湖山體的遼闊,當仍是北一段的主角無誤,但那道劍溝一瀉千里的氣勢與岩峰俾倪的倨傲,加上陡上陡下溪谷的體力磨難,仍賦予中央尖山更決絕無情的特質,因而在爾後的各個登山計畫中,總是有意無意地避開它,因為你確實恐懼,不只它如此巨大,更在它的荒冷,全然地不近人情。

當我們爬上南湖大山主峰,已是隔一夜之後的事了,清晨七點多的日頭揮灑,中央尖山就在那恰到好處的遠方,抒情地挺立著,出人意料,前兩次登上山頭的洶湧氣流,這次卻不見了蹤影,讓我們帶上來的風箏只能靜默地躺在三角點旁,啃食著補充熱量的食物(高山上永遠地冷,需要身體不斷地燃燒再燃燒),隊友們邊打量兩天後要攀登的劍溝路徑,雪融的好快,我們應是不著冰爪,仍能勉力而上吧。南湖主峰標高3,742公尺,是中央山脈北部最高峰,但在國家公園的山峰攀登難度評量中僅是B級,而中央尖山3,705公尺,則是C+級,官方說明由A到C的分野來自完成登頂所需的天數,而C+的plus記號則指不僅路途遙遠,且過程中有垂降及攀岩地形。

高傲與殘酷的斷崖

我坐在一片凸巖上,思忖著這些年的爬山,是要追上哪一種天使,而又是要逃離哪一群惡魔?

確實,2015年4月攀登品田山,給予我一種刻骨銘心的經驗,高中參加雪山登山隊,於三六九山莊的階梯上曾深情地望向這積雪與扭曲岩列組構的奇情之山,思索著有朝一日當要踏上它的山巔,而多年之後的這一刻,確實是驚心動魄,當我們不甚經意地來到品田前鋒與主峰間的V型斷崖,猶疑與恐懼從腳底湧昇而上,這幾近20公尺高的垂直斷面該如何是好?及至你援繩而下,發覺每個踏點不僅明顯,且牢實可靠,當下不僅釋懷了恐懼,而且還孕生出某種難以解釋的歡愉,我猜是自己的身體接上了山所給出的挑戰,即席練就一套你攻我守、見招拆招的技法,感覺山接納了我,而我擁有的世界也更遼闊了(也許多了兩倍不只),當隊伍回到登山口,旅程結束了,我卻感覺到內在有一具引擎才剛發動,也許直到生命末年都未必會停止。

兩個月後,登上奇萊主北的稜線是另一次高峰經驗,從成功山屋上攀的過程裡,耳朵於極其安靜的周遭卻聽到了多樣而複雜的聲音,每一個俯身喘息的片刻,都彷彿山神以其言語(或光影,或氣流之音,或枝葉的開與闔)對我諄諄教誨,開示些什麼呢?當下也並不十分明白,只知道當抬頭所見的箭頭路標愈來愈靠近,及至我們翻上「黑色奇萊」崩壁,望著眼前綠色光芒的稜線抖擻著台灣地質身形的背脊龍骨時,一股浩大的歷史感湧起,而此時難以言喻的眼淚便流下來了。在我的前方,奇萊北峰以一種詭奇的大神指尖,遙遙指向太平洋,轉過身來,奇萊主峰則如一尊坐定的羅漢,穩住浪濤般起伏的箭竹草原,一邊遙望台灣海峽,一邊的花蓮街市歷歷在目,或許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中央山脈的思想和情意,它對這裡長大的孩子發出了召喚。

我難以想像,兩天後順利攻上主峰頂,於黃昏明滅之際回到山屋,中央尖山卻是以另一種荒漠、蒼涼、孤冷的姿態,給出了同樣的召喚,在水聲迴盪的溪谷裡,同樣渾身奔騰的我,感覺正躺在台灣的心臟旁邊,我明白也許要更精讀一下台灣的自然史,才能準確地判讀這樣的情感,她的來歷、紋路或肌理——它如何能如斯絕地荒冷,卻仍有情?

清晨出發時,心思忐忑:怕溪溝的險阻太大,也怕昨日從南峰山脊陡下超過千米過程中的幾次失足,耗盡了體力,也許雪坡確實嚴峻,而終不能登頂⋯⋯但當我們沿著溪水左右跳石,晨曦慢慢開朗,探索的熱情與好奇便取代了疑惑,來到巨溝底部,確實是讓人脖子發痠的天神的階梯,只能喘息緩上,它有必須高繞的崩壁、有讓人屏息的水瀑、有進一退二的碎石坡、有引你迷途的騰落巨岩⋯⋯雪坡的長度縮減了,但融雪化水再結成硬冰,滑溜不容強行,讓爬升的每一步都戰戰兢兢;杵著登山杖大口吞吐氧氣時,溪溝兩旁的森嚴岩砦冷眼旁觀著,我環顧四周,是全然渺無人煙的孤寂。溪溝上躺臥著好幾座龐然的鐵杉倒木,有些是舊的,但幾株裸露著撕裂的身軀糾結在雪地上,推估應是這次花蓮地震新倒下來的,大自然在此展示時間與歷史的戲劇,某些情節上溯千年,有些力量超越火藥,它們在龐然的寂靜中,讓渺小的我領略著,然而我也思索著:這死寂般的孤獨,是否就是我的天使?

在《心事如山》這本研究西方登山運動起源的小書中,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cFarlane)曾如此說道:「『高度』具備著一種人性的弔詭:它一方面激昂著個人的心靈,而另一方面則抹去它;那些走上山巔的旅行者,既是深愛著自己的人,也是愛上遺忘荒境的人。」在中年的晚期踏上台灣的高山,我當然沒有征服者的激情,而是在高冷荒涼的地帶,那沒有聲音的天地裡,因為它死寂,我偶而得以照見生命中的歷史斷片,那些理想、某種斷言、鏗鏘信念、洶湧的情緒⋯⋯一個個像被歲月搓揉過的平滑卵石,重新來到我的掌中,你像是鍊金術士般端倪著手中作品,於是不免更明白自己了,更明白人生不過仍是(或僅能是)未竟全功,你或許希望餘生能在這巨大死寂中度過,只依靠著純粹與美和傳說中的天使⋯⋯

終於,我們爬上了主峰與東峰間的鞍部,回頭看,這兒也就是浩瀚溪溝的端點,近午的雲霧開始湧上來了,東峰就在右方頂上猙獰著,有一條步徑蜿蜒而去,沒入千萬顆大小岩石密如風雲的佈陣裡,我猜,只有極少數夠果敢的心靈,才會此刻深入一探吧。往主峰的路指向一片祥和的草坡,還好,那是我們要去的方向,這路抒情而好走,可惜白茫一片,主峰山頭像是幽靈一般,隱隱約約揮手歡迎著。最後一段的拉繩攀岩並不危險,登上頂了,北一段果如預期中般困難,但卻沒有如憂慮中的撤退失手,爬山就是這樣,每一次的攀爬都是一種在場能量和技法的充填,見危得以化險,且在當次就回報,但你也總是會多慮著,畢竟人類是一頭啟蒙的生物,你擁有一種抽象的能力,能三度空間地揣摸著在這樣或那樣的高差裡、在這樣或那樣的雲霧與暴雨中,我這顆微小卻鬥志昂揚的人類,如何由地圖的此處移動到彼處,如何料理等高線,如何呼吸,如何存在。

如同麥克法倫所描寫的,19世紀的歐洲登山家認為:冒險自身就是一種酬償,因為它能於心中常保著一種「持續激越的活生感(continual agitation alive)」「希望>恐懼>希望>恐懼,這就是登山時的基本韻律」,山中生活總是如此:當生命愈接近滅絕的邊緣,生命便愈會更激情地活著,當我們瀕臨死亡的那一刻,也是我們活得最真切的時候。

「這就是我們的命運」

在夜靈即將席捲溪谷的前夕,我們及時地回到了中央尖溪山屋,遠方頭燈光影幢幢,放棄攻頂的隊友們已經生火煮飯,而我們收拾營地周邊的柴薪,晚上可以生起篝火來抗寒。弘大的水聲依然迴盪在溪谷,我們明天將涉水往下,從香菇寮營地翻越一座2,710標高的分水嶺,到達另一座南湖溪山屋,領隊說這是一趟悠閒的行程,我們該好好品味溪谷,玩水識水。

是的,心頭的壓力都解除了,中央尖山已是我們登頂而上的山,我們當然還未盡了解它謎樣的全局,但卻也是在身體裡記錄了它,他曾是一座在心裡全然黑色奧義的山,但此刻已由幾處射出光芒,任務將盡,在這微微興奮的夜裡,我思考著:我也能準確地描繪惡魔嗎?

爬山,是為了成就什麼嗎?還是只是單純的逃離?上個世紀初,在被記者們問及為何要去遠征聖母峰這件事,英國傳奇登山家喬治.馬洛里(George Mallory)曾經耐住性子這麼解釋道:

人們問我:攀登艾佛勒斯峰有什麼用?我的回答中應該有這麼一句:它沒有什麼用,即使是最輕微的收穫都沒有。喔,我們可能會知道一些高海拔人體會產生的行為,而醫學界可能會依據我們的觀察就高空飛行作出某些解釋,除此之外,沒有什麼收穫,我們不會帶回來一塊黃金或白銀,不會是寶石,更遑論任何的碳礦或鐵砂。⋯⋯假如你不能明白人性中有某些質素——即認為人生的奮鬥即是向上且永遠向上的奮進——回應著這座山的挑戰,且動身出發迎向它,那麼你便不明白我們為何要去。我們從這趟探險所能獲得的,只是最純粹的歡愉,然而,歡愉不就該是生命的終點嗎。我們不是活著而得以能飲食與賺錢,而是我們飲食、賺錢來讓我們能夠活著;這是人生的意義,也是人生的目的。

Mallory參加了三次的聖母峰遠征隊,在1924年第三次的遠征任務中,他和同伴失蹤於8,200公尺左右的第二台階,基地營的隊友曾在雲霧前看見他渺小的身影,雲霧後便永遠失去蹤影,75年後,美國登山家康拉德.安克(Conrad Anker)與《國家地理雜誌》遠征隊員於聖母峰北麓發現他的骨骸,他們並沒有尋獲他隨身攜帶的相機,無法確認他是否比1953年的希拉瑞爵士與丹增.諾蓋雪巴更早完成登頂大業。

但我們閱讀有關於他生平的傳記,或許可得出一個看法:雖然,在世紀之交的歐洲登山熱浪中,登頂普遍被看作是俗世人生的一個成功指標,但經歷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目睹現代社會殘酷荒謬的馬洛里黃金世代男孩,卻有著全然不同,而且深沉上許多的私人理由,他們更肯證攀登過程的價值,那一刻生命是無比真誠地活著,山岳雖然與戰爭一樣,都會殺戮人類,但它不會欺罔,而且山裡的死亡永恆地閃耀著生命光芒,輝耀著對崇高的嚮往與美的顫慄,反之,人類社會則塗布著赤子之心難以理解的紋路——平庸、重複、俗媚、嘴裡說著心中沒想過而雙手絕對不會實踐的事,德國社會學家韋伯所說的「失去精神的專家、失去靈魂的享樂者」正席捲全歐洲,而且透過戰爭創造出曠世的疼痛感,從這個角度來看:登頂成了代理大眾社會的惡魔,殉山或許是真誠者的不二運命:「我們贏下了一座王國嗎?不對,但也對,我們獲得了一種最大的滿足,實現了一種命運;我們一邊奮鬥著一邊也明白:這一次並非『絕後』的最後一次,這就是我們的命運。」

中央尖溪真是一座深奧的溪谷啊,它切割開山巒,創造出深潭和激流,可以想見天降大雨時奔騰的水流有多麼劇力萬鈞,然於此刻,卻是如一首如歌的行板般,最怡人的荒野溪流,如同中央尖山一樣,它也是亙古的荒涼,超越任何人性的尺度,但在此刻,陽光穿透針葉林鑽入旋渦的光澤,讓各種流速組合成一種協奏曲,我在下山的路上歡愉地踩踏著,我昨夜關於惡魔的思考未有結果,困擾馬洛里的也同樣困擾著我,我也一直認為台灣最美的風景絕對不是人,他們是惡魔的源頭,但此刻我享受著身心的舒緩,讓水聲一個接一個穿越我的靈魂,只要在山裏,天使眾聲喧嘩。

我從中央尖山下山了,盤算著下一趟的行程玉山東峰,鹿野忠雄在《山、雲與蕃人》這麼寫它:「整個山體猶如一座岩砦,化石一般冷漠,廢墟一般孤寂,幽鬼一般險惡,隔著一道瘦削斷崖所形成的虛無空間,和主峰對峙」,在我猶然溫熱的記憶裡,中央尖山應該更理直氣壯地佔用這些比喻吧,更徹底掠奪荒漠山岳的首席位置吧,因為它是中央尖山,它就是中央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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