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團的時代

今天在北海岸的福隆海水浴場,第一屆海洋音樂祭即將開跑,現場設有獨立廠牌大展,我們奉命去擺攤。大夥接到這項任務都挺興奮的,大概都想起小時候的園遊會吧,實習生們一早就約在辦公室集合,有人負責挑貨,有人填寫出貨單,有人臨時做了一個放錢的紙盒,再將一箱箱的CD一起搬到後車廂。

老邁的廂型車載滿了人與貨,一路在濱海公路上慢行,緩緩地接近貢寮鄉。

距離春天吶喊恰好過了一百天,過去幾個月,台灣社會的各個層面都被一股蓄積已久的能量劇烈翻動著,曾經牢不可破的結構開始鬆動了,洗牌成一種新的秩序。四月的金曲獎頒獎典禮,每個頒獎人都從平行時空裡掏來了一只信封,每當獲獎者被宣讀出來的那一刻,無論頒獎人本身、台下的入圍者,抑或電視機前的觀眾都發出了「哇!」的一聲驚呼。

最佳國語男演唱人──陳建年!擊敗的是張學友、王力宏、庾澄慶、陶喆
最佳國語女演唱人──楊乃文!擊敗的是張惠妹、莫文蔚、范曉萱、王菲 
最佳作詞人──雷光夏!擊敗的是林夕、李宗盛、袁惟仁、張四十三
最佳作曲人──陳建年(又是他!)擊敗的是張震嶽、黃韻玲、王力宏、陶喆

新人獎則頒給了紀曉君,最佳方言男演唱人由豬頭皮獲獎;在非流行音樂類,交工樂隊與林生祥也大有斬獲。隔天,各家報紙的影劇版反應兩極,一派記者讚嘆道:評審團,你們真有種!另一派則反問:請告訴大眾,誰是陳建年?

這樣一份不可置信的名單,必須有個同樣精采的最佳演唱團體獎。前一年的入圍者仍是南方、錦繡、無印良品、動力火車那些「重唱組合」,這屆整個煥然一新,入選的是亂彈、四分衛、脫拉庫、五月天,全是新興的搖滾勁旅。

「樂團的時代來臨了!」得獎者亂彈在台上振臂高呼,那氣勢懾人,就像叛軍終於收復久違的故土──是啊,樂團的時代來臨了,那是什麼時代過去了呢?

90年代有一群默默付出的先行者,他們在拮据的條件下辛勤耕耘,灑下搖滾的種子,這裡一張《玩團最屌》合輯,那裡一張《赤聲搖滾》合輯,每年的春天吶喊和野台開唱也慢慢凝聚起共識;世紀末,再由交工樂隊的美濃反水庫運動、五月天和四分衛的「新五四音樂運動」補上臨門一腳,在台灣向來被視為邊緣的,隸屬於次文化的搖滾樂,搖身一變成了新時代的主流。

唱片公司不再退避三舍,積極挖掘有潛力的地下樂團簽約,相關的新聞也大舉攻占媒體版面,今日頭條:董事長樂團新專輯《你袂了解》躋身排行榜暢銷片!明日快報:閃靈到日本富士音樂祭演出,站上國際舞台! 

新的文化景觀,迎來新的政治信仰。5月20日,政黨輪替後首次總統就職大典,島上的公民們滿懷期待,目送下一任領導人走入總統府。他出身貧寒,來自農家,許諾會粉碎舊有的教條,讓人民真正作主,他以耳目一新的語言,擘畫了一個希望無窮的願景。

巴布・狄倫(Bob Dylan)曾在他的名曲〈Ballad Of A Thin Man〉這麼唱著:

Something is happening here
But you don’t know what it is

時代正在改變,轉型正在發生,但是推翻舊教條的革命者,後來又定下新的教義,而且更加難以撼動,這點注定是始料未及。

始料未及的也包括海洋音樂祭的壅塞程度,由於是台北縣政府主辦的活動,民眾可以免費入場,火車運來一批一批打扮清涼的年輕人,他們走出小鎮的車站,背包裡準備了野餐墊與防曬油;愛玩的老外從台北開著吉普車過來,冰桶內裝滿酷涼的啤酒。

一進到會場,就有警察在指揮交通,有記者在SNG車前做著即時報導,有地方的老嫗駝著背向善男信女兜售香噴噴的鐵路便當,也有單純來玩水的家庭,一時還搞不清楚狀況,小孩的肚子上套著游泳圈,抓緊爸媽的手在人流裡漂浮。

在這大雜燴般宛如嘉年華的現場,台灣未來的音樂祭藍圖被描繪出來,通常是官方出資、民間承辦,訴求大規模,強調多樣性,音樂祭漸漸成了一門生意,也是各方角力的場域。

我們從停車場把CD搬到攤位上,唱片大展規劃在內灘,參展的廠牌還有角頭、風潮、阿帕、佛銳、大大樹。水晶的攤位正對著小舞台,布農族的歌手王宏恩正在台上演出,攤位後方則是一塊露營區,持續飄來烤肉混著小米酒的味道。無處不在的志工媽媽逢人便宣導暑期別吸毒的觀念,警察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提醒你這是一個有當局介入的活動,別亂來。

大會另外設置了一處兌換中心,凡是從家裡帶來五張流行偶像的CD,可換取一張獨立廠牌的專輯,換句話說,音樂在這裡是不等價的。

我們努力叫賣了半天,業績還算可以,趙一豪的《把我自己掏出來》、陳明章的《戀戀風塵》、瓢蟲的《讓太空人跳舞》、濁水溪公社的《牛年春天吶喊》實況都有識貨的人帶走,連1976的T恤也賣掉了幾件。大夥趁太陽入海前收攤,走過長長的行人天橋,來到流光溢彩的外灘。

日落前最後一波熱浪襲來,水氣在海邊翻騰,夾帶著各種體味與香氣;幾艘巡遊的小艇駛過沙洲,船上的乘客都踮起了腳,瞭望壯觀的大舞台。第一屆海洋音樂祭的主題是土洋樂團大對抗,本土樂團MC HotDog、脫拉庫、糯米糰、夾子電動大樂隊,這陣容一字排開,絲毫不輸給洋槍洋炮。

不過仍有意外的插曲,當MC HotDog饒舌出一句句「幹你老師!」和其他嗆辣的字眼,不少家長立刻摀住孩子的耳朵,驚慌地逃離這尷尬的現場。相較之下,脫拉庫老少咸宜多了,主唱一臉頑皮,率領群眾高唱〈我愛夏天〉:

每到夏天我要去海邊~~去海邊!
海邊有個漂亮高雄妹~~高雄妹!

伴著快意的樂聲,衝浪客在海上乘風破浪,樂迷盡情玩著舞台跳水(台語稱作「釘孤枝」),工作人員則不停向人群灑水,確保縣長講話的時候不會有人中暑。那光頭縣長做了一身俏皮的裝扮,以沙啞的聲音疾呼:「台北縣政府十分關心我們的青少年,要讓大家在暑假期間有一個正當的休閒去處,這個活動要一直辦下去!」

是呀,這個活動當然要一直辦下去,能讓這麼多青少年赤腳踩在沙灘上,吹著海風聽音樂,是多麼令大人放心,多麼心曠神怡的休閒場面。

從此每到夏天,一代代人聚集在盛大的海洋祭典中,因為自己尚無法明白的原因被洗禮了。

年復一年,在碧海之旁、藍天底下,他們的足跡在夕陽下閃著金光,雖然掛滿了貢寮鄉的白布條說的又是另一種故事:堅決反對核四!別讓沙灘消失!

散場時外灘施放起高空煙火,賦歸的遊客也在天橋上燃起仙女棒,火花迎風飛揚。老外們依依不捨,不解為何沙灘立即被警察淨空了,他們圍在堤防邊打鼓,繼續自找樂子。志工媽媽到處撿著垃圾,縣府的員工在入口處點名,等著搭上回程的公務車;情侶們該吵的架也都吵完了,準備在上火車前和好。

低垂的夜幕中,水晶的廂型車駛離了貢寮鄉,海岸線在後照鏡上捲動著,黑藍色的世界在隧道裡消音。這一路上,毛主席都很安靜,他的表情像在神遊,思索著什麼深奧的道理。我們在午夜時分返回市區,把剩餘的CD搬上樓,說了聲明天見,各自騎車回家。

臨走前,毛主席醒來似地,終於開口了,他說剛才在海邊抽下了人生第一支大麻。我問他,那是什麼感覺?


(本文節錄自陳德政《我們告別的時刻》,2018年4月大家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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