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記回來的博物學者 — 鹿野忠雄

格式設計展策/陳敏佳攝影

日治台灣時期,眾多的日本文化、生物與人類學者紛紛渡海來台,於這片南方島嶼探查自然與原始的生命氣息,他們運用西方東進的啟蒙思想工具,以細緻的凝視與深切的同情,拓展自身的生命情懷之外,也嘗試建構全新的知識版圖。

這批卓有貢獻的才情之士中,鹿野忠雄是極其特殊的一位。

大多數日本的研究踏查者走訪台灣,並沒有改變他們日本人的身分認同,但從高中即遠赴台北就讀,並與原住民友人集中且大量地攀登山岳的過程中,鹿野忠雄不僅豐富了他作為動物學家與地理學者的知識,以台灣研究提出多篇於當時技驚四座的研究論文,更戲劇性地,是他在一日復一日的台灣高山生活中,完成了自我人生認識論的重大轉化:在他人生的青壯時期,他的自我認同已不是誕生於東京新宿蒸氣鐵道旁那個都市孩童,而是可以涵詠白雲來去、沉醉於深山孤寂的台灣原住民。

他在1941年出版的《山、雲與蕃人》一書中,曾經如此吐露:

「蕃人們開始吟唱淒涼的蕃謠,歌聲響徹森林,引起了一陣不可思議的回響。從原始人口中流洩出的原始韻律,此時已超越任何偉大的歐洲作曲家的曲子,穿透我的靈魂。玉山背後,從太古年代以來即存在的大森林,還有和我們所謂文明人相隔千百年的太古原始人,這兩者交互織出的幽幻諧調,正是我血脈中早已遺忘了的原始性,此時此地,不期然地甦醒過來。我們在台灣大自然中所希求的,豈不是這樣的原始性?省悟這個道理後,我會心一笑,感覺歡欣的火苗點亮了我的心胸。」

在台灣的平地登山史中,鹿野忠雄是罕見的先鋒隊,以他為名的首登紀錄,包括聖稜線的 Y 型縱走、小劍山、玉山東峰北壁、中央尖山⋯⋯等的首攀,1931 年他曾三度由志佳陽攀登雪山南壁上主峰,以母親送給他的徠卡相機拍攝周邊數十個圈谷地形,發表冰河地形論文,引發日本知識圈的震撼,1941 年,他同樣以研究雪山地壘的《臺灣次高山出褶層の研究》獲得京都帝國大學理學博士學位。在短時間內他能縱橫台灣的高山深谷,並且探入許多的陌生處女地,其重要關鍵原因乃是鹿野與原住民嚮導、獵人、助手與長老非比尋常的情誼,日本學者山崎柄根撰寫的鹿野忠雄傳記指出,這位年輕學者非但沒有高高在上的優越心理,反而像是一位如沐春風的赤子學童般,融入了蕃人的精神世界,蕃人也接納他成為部落內的成員。

日本政府因他與台灣原住民的融洽關係,於 1944 年指派他進行印尼北婆羅洲的民族調查,但自此失蹤,直至二次大戰後,鹿野下落成謎,他所進行的龐大台灣研究,也停格在那個硝煙瀰漫的年代。鹿野忠雄的簡要生命紀錄如下:1906 年 10 月 24 日,出生於日本東京;1921 年,因東京帝大學長江崎悌三收集的台灣昆蟲標本,首度認識台灣;1922 年,台灣總督府高等學校創立,1925 年成立高等科,四月渡台入學;1926 年 4 月首登玉山,7 月首登雪山;1928 年 8 月首登中央尖山。1930 年考進東京帝大地理科,4 月入學;1941 年,處女作《山、雲與蕃人》出版、獲得帝國大學博士學位;1944 年 6 月,於北婆羅洲失蹤,許多他的同僚與友人稱他為「忘記回來的博物學者」(A naturalist who forgot to return)。


詹偉雄‭
出生於 60 年代,是林務局員工的子弟,於巨大貯木池旁的日式宿舍區度過童年,小鐵軌載來東勢林場鋸伐過後的木頭,將它們一一拋入池中,讓水來馴化剛強劈裂的木質,孩童們喜歡在漂浮的巨木上走跳,偶有失足意外,但這肌膚的接觸,造就少年對山林的遙遠想像——當一株株挺立的林木還未倒下時,它們如何吞吐雲霧、探問陽光?長輩們或因職務關係,會帶著孩童深入中橫的深山,空氣中瀰漫的樹油香氣,間或明滅的光線,偶一露臉的山雞或松鼠,加上靜謐的時間,組合成悠晃卻不易磨去的記憶。一段時日行過,少年已成中年,自然而然地再次走回山中,那是生命來自的地方,自然地,也是情感去向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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