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爆八〇後的愛情與政治:《七月與安生》

兩女一男三角戀的故事主軸、十四年閨密離離合合的血淚情誼,曾國祥導演的電影《七月與安生》乍看並不覺得有金馬獎七項提名的實力,然而周冬雨和馬思純相愛相親又撕心裂肺的表演,證明兩位女演員一加一大於二的化學效應才是這部片能讓觀眾眼睛一亮的主要原因(配樂也有加分),在第53屆金馬獎創下史上首度雙影后的紀錄,更讓電影添上某種傳奇色彩。

儘管許多情節上的安排還是巧合過多、斧鑿痕跡明顯,但令人驚喜地,此片並不僅只停留在青春純愛的女性成長電影而已,畢竟電影中所呈現的乃是關乎現代中國某種層面的社會現實,或許從一些蛛絲馬跡(對照過去的相關華語電影)可以印證,同時聯繫上此類電影發展的歷史脈絡。

歐美相同題材的電影也有很多,統統抓進來類比是比不完的,單從華語電影看,與《七月與安生》較接近的應是張艾嘉的《心動》:沈小柔(梁詠琪飾)、陳莉(莫文蔚飾)與林浩君(金城武飾)的關係,差不多便是林七月(馬思純飾)、李安生(周冬雨飾)與蘇家明(李程彬飾)的關係,只不過前者以沈小柔、林浩君的戀情為主,並在戲份不多的陳莉身上埋下關鍵伏筆;後者則以七月與安生的姊妹情誼為主,家明則完全失去存在感,甚至成為工具人。

從敘事方式來看,張艾嘉將自己作為導演的身分也編入《心動》之中,讓觀眾分不清這個愛情故事究竟是導演的真實經歷抑或只是個創作發想的作品,結果是虛虛實實,增添了許多思索及解讀的空間;《七月與安生》同樣也有讓角色將這些情節寫作成網路小說的設計,但曾國祥將其編入情節之中(意即故事是百分之百虛構),只以情節的再三轉折來「唬住」觀眾,如此反而失去了那層真實與虛構的辯證,殊為可惜。

再從電影各自所反映的社會真實來看,《心動》的寫實性無疑較強,一來1999年香港雖已回歸中國,但文藝創作還沒受到內容審查的干涉,此所以電影從70年代演到90年代,其間甚至觸及1989年六四天安門事件,張艾嘉藉此讓沈小柔之母(金燕玲飾)在看著學生在天安門集結的新聞報導時簡單說了句:「小孩怎麼鬥得過大人?」間接反映出自己當年硬生生扼殺兩個年輕兒女感情的家長心態,且從未有過任何反省,如此簡單影射了中共對六四的政治處理,也撐開電影的格局。遺憾的是金燕玲看著新聞講這句話的鏡頭不過半分多鐘,但如今網路上的《心動》已經剪掉這節,看不到了。

《七月與安生》則是連這點空間都沒有了,但導演曾國祥仍然設計了一個重要情節:讓還在唸初中時的七月與安生展現了一段小小的「反叛」行為:當在學校操場上軍訓課時,安生與七月因故受罰,同時連坐其他同學,安生不服,偷偷撿了塊石頭想去砸警報器讓全校解脫,七月連忙跟在後面勸阻;這個設計無法剪掉,因為片子後段對此節有出人意料的轉折,一剪掉七月與安生的人格特質即產生矛盾,整部片因此無法成立;而即使只是拿石頭砸警報器這樣一個小小動作,仍能讓敏感的觀眾察覺其政治隱喻,尤其是六四,導演還特別點明七月與安生是1983年生,即所謂的「八〇後」,她們唸初中那時已是90年代,是六四事件之後才成長的一代。只是此後七月與安生之間的感情糾葛便只能從旁心證時代的政治性,在影像及劇情皆未曾(或無法)再對現實有所著墨的情況下。

在此之前,婁燁的《頤和園》已經算是對六四著墨得比較多的電影了,仍然受到許多指責;片中大學生餘紅的失語與周偉的自我放逐,都鮮明地反射出那一代知識青年的失落、創傷與壓抑。

更早之前,霍建起導演、作家野夫原著並親任編劇的《1980年代的愛情》,則是發生在六四之前,從文革末期到改革開放後的一段愛情故事,關雨波(蘆芳生飾)與成麗雯(楊采鈺飾)這對中學同學即使身在山清水明、無軍無警的鄂西鄉野山村,仍然受到整個社會大環境的政治箝制,麗雯的「家庭成分有些複雜」讓愛慕她的雨波始終受到拒絕,兩人之間不是沒有感情,卻只能不斷地封閉、壓抑自己,都說是自己選擇了自己的命運,其實兩人都是在大時代、大敘事底下沒有選擇地成就一齣悲劇。

再推到更早之前,張藝謀導演的《山楂樹之戀》充滿文革時期的種種回憶影像,兩位主角靜秋(周冬雨飾)與老三(竇驍飾)的戀情發展過程其實與《1980年代的愛情》大同小異,都不見容於大環境,只不過前者沒有捱到改革開放,而後者就算捱到了也還是悲劇一場——可能是暗示改革開放得太晚了?

一路這樣反推回來,或許會讓觀眾不滿於《七月與安生》裡關於的現實影像太少太虛,沒有足夠的細節鋪陳讓觀眾反思:此時中國進展到了何種地步了?我們只能從編導透露的訊息(包括配樂)判斷彼時大約是何時,讓自己認知的現實去貼合電影,在內容審查愈加嚴厲的時代,如此似也成了某種無奈的不得不然。不過一旦如此,則主角的心聲很可能便成了時代的呼聲,例如安生的哭喊:「我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那以前是怎樣?),或者七月對安生說的:「我想自由自在的生活,和你一樣。」(改革開放多久了,為何還不夠自由?)又或者家明對安生說的:「七月和你一樣,都喜歡藏。」整個社會發展至今始終還是逼使人不斷向內壓抑自我,終有內爆的一天,就算安生與七月先後都曾經天涯海角各處飄盪、游歷,她們仍然像一個圓周直徑的兩端,不論順時針或匿時針轉,始終合不到一塊兒,只能鏡像相望。

八〇後的女性就算對於婚姻或愛情意識已然有了極大的改變與解放(七月婚前與母親的對話),時代的政治及社會現實仍然是個極重要且隱而不顯的影響因子,對此毫無觀點或避之唯恐不及的電影(如《小時代》系列),都註定蒼白貧血,而只能以煽情濫情來吸引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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