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地上的繁星!

Access to Tools 靠近工具

專欄作家_鄭陸霖

在鏡子中確認「自我」,在媒體上窺見「他者」,我們的生活大致如此。因為這層分隔,即便是再沉重嚴肅的事故,戰場的煙爆血腥無比刺激,南極的冰架崩垮可以壯美,一切都可以淪為一番「觀看他者」的娛樂,而既然是距離之外的娛樂,誰還會冬烘地認真在乎真假虛實?然而,這種距離並非必然,一旦認同使得「他們」成為「我們」,觀影可以成為「自我觀看」的共鳴經驗,媒體也可以是確認自我的鏡子。

台灣荒腔走板的媒體暴走讓這種「自我觀看」成為一項折磨,這是我們早知道的事,但一度被賦予希望的「社會媒體」,在最近臉書愈演愈烈的假新聞風波中,也面對極大的考驗。我們像被軟禁在扭曲魔鏡中的人質,在數位時代同溫層的「過濾氣泡」(filter bubbles)中更加模糊了在混亂時代中前行的方向與力量。

還有什麼樣的媒體可以期待?很多人在思考這個問題,剛剛完成集資計畫的《週刊編集》提供了一種意外地古典的閱讀想像。正在閱讀這篇專欄的你/妳有可能正是「訂閱人生第一份報紙」的近萬名熱情新訂戶之一,在攤開的報紙中展開的將不只是看「世界」與「我們」的全新方式,也是用全新姿態認同自我的妳/你。

最近「不看臉書運動」呼籲我們將視線暫時移開螢幕,面對生活中樸素豐富的妳我,令我回想起 NHK 多年前的知名節目「Project X」中那些日本戰後無名技術者真實而誠懇的音容。

昭和 32 年,航空技術者三木忠直加入鐵道技術研究所,奔走演講向大眾直接訴求「東京到大阪三小時 」的夢想,扭轉當時國鐵內部視「夢的超特急」為不符現實的定論。在技術人員的努力下,六年後新幹線創下時速 256 公里的世界記錄。

昭和 32 年,公司倒閉加上因病無法工作,在家開設狗學校的塩屋賢一,生活空虛想做出「更能幫助人的事」,聽到 18 歲突然失明的何相洌「一個人自由到處走動」的夢想,決心摸索導盲犬的訓練之道,吃飯睡覺全天候與狗相處,終於培育出日本第一隻導盲犬。

昭和 37 年,去非洲出差的厚生省職員蟻田功,目睹許多孩子因天花而犧牲的殘酷現實。20 年後,在蟻田的熱情領導下,73 個國家的二十萬人陸續加入,在內戰橫行的非洲持續奮戰,終於奇蹟地完成了「天花滅絕計劃」。

昭和 45 年,業界排行第八位的 Victor 公司,受到連年赤字所苦,高野鎮雄事業部長帶領三位技術人員祕密開發新型錄影技術,六年後開發完成 VHS 規格,接著跟重視短期利益的公司本部奮鬥,向世界開放規格以追求超越歐美的夢想。

昭和 36 年,因應經濟高度成長與人口激增,鐵道公司要求開發瞬間處理大量磁性資料的自動改札機,各大企業紛紛打退堂鼓。身陷困境的立石電機,孤注一擲投入開發,田中壽雄等年輕技術人員努力六年終於完成磁氣處理的技術革命。

昭和 44 年,陷入生存危機的本田,接著面臨新排氣標準的考驗。年輕技術人員想從改良先進企業技術切入,本田宗一郎則堅持獨自技術,開發過程背後是社長與年輕技術人員爭執不已的纏鬥。四年後研發團隊改良 F1 賽車引擎獲得突破,成功推出領先全球的 CVCC 引擎。「我的時代該結束了」,發表會後社長隨即下台,展現「不惜搬開自己」的領導氣度。

昭和 30 年,100 名小學生隨著紫雲號沉沒到瀨戶內海,技術者杉田秀夫果敢回應民眾架橋的呼聲,目睹悲劇的潛水專家飯島靖郎發誓全心協力蒐集水文。歷經無數次挫折,18 年後終於完成,在凶猛的海潮中築起超過 1,000 公尺長、橋面可通行電車,世上絕無僅有的瀨戶大橋。

長久以製絲為重心的信州諏訪湖一帯受到化纖技術嚴重打擊,商店街鐘錶店老闆山崎久夫雇用失業女工生產發條手錶,想要振興地方經濟。然而美國開始販賣全新技術的電子時鐘,瑞士的石英技術開發也來勢洶洶,被逼到死角的山崎召集一群熱情的年輕技術者,決心直攻世界性技術。昭和 44 年,精工舍開始販賣帶來世界性革命的石英錶。

泡沫經濟後十年,日本仍看不到曙光,日本人的鬥志也日漸消沉。當年的製作人今井彰從「劇烈改變人類文明與歷史的是Project!」的念頭出發,從 2000 年 3 月開始逐週播放,用五年的時間累積了 170 多集的豐富內容,紀錄下許多小人物逐夢的熱情,「從零開始大逆轉」、「化不可能為可能」的動人事蹟,激勵了許多日本國民挑戰逆境的勇氣,當年隻身在日本的設計田野沉潛、希望能為未來找著答案的我也包括在內。

2016 年 12 月 20 日,我在登北大武揮汗的山徑上初次聽到取中的邀請,要我為《週刊編集》寫一個關於「工具與人如何改變文明」的專欄,名稱是熟悉貼切的 Access to Tools。我的腦海立刻閃過《2001 太空漫遊》,然後他竟然也很有默契地跟著提起,簡單幾句對話後我們又埋入鬱鬱蒼蒼的山林擁抱中。一天不差整整半年後,2017 年的 6 月 21 日,我當初以為只是登山客們「口頭說說」的夢想,竟然不可思議而且還有模有樣地問世!我握著熱騰騰剛出爐的報紙在手上,看到封面橫欄一行「2017: A Space Odyssey」與底下仰望著天空繁星的一個人與他的貓,左下角印著《2001 太空漫遊》作者克拉克(Arthur C. Clarke)的一段話:

「自洪荒時期,大約有一千億人在地球這顆行星上留下了足跡。這是一個十分有趣的數字,因為無獨有偶地,在我們所處的銀河系中,大約有一千億顆恆星。也就是說,在地球上出現過的每一個人背後,都有一顆星星在太空中閃耀著⋯⋯」

 一千億顆地上的繁星!這不正是「Project X」當年那激勵人心的主題曲嗎?

「人們總是仰望天空,因而沒人注意到地上的星星;燕子啊,妳就從天空來告訴我們星星的故事吧!」

  聽著中島美雪唱著她作詞作曲的動人歌聲,我在想,眼光從螢幕上移開的讀者你,是否跟我一樣看到了燕子翩然來臨的身影。

NHK 多年前的知名節目「Project X」。(插畫/詹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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