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臉書的骨灰級用戶,我真不該信任馬克‧祖克柏

記得當年讀哈佛的時候,我和朋友們聽說有個新的網站開張,而且承諾要改善我們的生活。14 年後,我終於瞭解,當時我們真是錯得徹底


十四年兩個月又八天前,我犯了個錯。就像 20 歲時會在大學宿舍房間裡犯的許多錯一樣,我誤信了一個我不該信任的男人,而這個錯誤至今仍影響著我。

不,臉書創辦人馬克‧祖克柏(Mark Zuckerberg)沒有傳染皰疹給我。但隨著劍橋分析公司(Cambridge Analytica)事件曝光,我一直回想著我在 thefacebook.com 網站創立的第五天便註冊的那個決定。祖克柏的精心創作和那討厭(但通常不會致命)的皰疹病毒之間的相似,真令我大為震驚。臉書殺不死我,但它漸漸滲透到我所有的人際關係中,讓我也傳染給其他人。而我永遠、永遠都沒辦法完全擺脫它。

4 月 11 日,祖克柏被傳喚,好為自己答辯。在國會議員質詢的兩天期間,祖克柏試著向大眾保證:並非他本人,而是我們這些使用者「能完全掌控」自己和臉書之間的關係。他多次重申這項保證,也反覆強調用戶能夠控制自己的臉書資料。

但 2018 年的祖克柏和「06 級的馬克‧E‧祖克柏」所言聽起來同等可疑。他在 2004 年 2 月 9 日受《哈佛緋紅報》(The Harvard Crimson)採訪,談論他創立的全新網站。也正是這篇文章促使我和室友們開始信任那位電腦螢幕後方的陌生人,他手上握有我們的重要身分資料,包括姓名、生日、照片、電郵地址和其他更多資訊。

「站上有相當多的隱私權選項,」他告訴校報記者:「人們能好好控制誰能看到自己的資訊。」

「在臉書上,你分享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在他沒能正面回答臉書是否曾收集用戶們的電話內容的問題後,才過不久,他就這麼告訴參議員狄恩‧海勒(Dean Heller):「你可以說『我不想要這些資訊存在』。你完全有權限瞭解臉書所可能得到的任何一點你的資料,也能把一切都處理掉。」

祖克柏當時說了謊,現在仍撒著謊。我們並沒能「完全地掌控」,其實也從未擁有掌控權。事實證明,就算是從未註冊過臉書帳戶的人,都在未經他們的同意下被建立了他們的「影子帳戶」。十四年兩個月又八天以來,他一直逃避著相同的問題。看著他在國會議員面前遮遮掩掩,我忍不住覺得,他活像哈佛大學裡那群從新英格蘭預科學校無縫接軌進入常春藤聯盟的其中一個青春男孩,擅長於針對自己沒讀過的書長篇大論,同時還能和教授保持穩定的眼神交流。

我仍記得,我們對於那個新網站有多麽興奮又好奇,它承諾要改善並取代哈佛大學發給大一學生的實體臉書(指新生年鑑)。那些薄薄的精裝冊是實用資訊和八卦娛樂消息的穩定來源。我們認真研讀那本書,試著找出班上這個男生,或是星期六晚上那個女孩的名字,對其他學生品頭論足,沉迷於一種早於數位時代的線上跟蹤(cyber-stalking):能探詢他人隱私,卻又不用直接問出口。

祖克柏的網站打破了實體臉書的限制。在頭先幾個月,我們見證了臉書重新定位社交互動的能力。在臉書上,你們要麼是朋友,要麼不是;穩定交往中,單身,或者「一言難盡」;人氣輕輕鬆鬆就能量化。不管他們想不想要,選擇不註冊臉書的人只能自甘做個斷開社交生活的苦行僧。人類互動中,所有美麗和痛苦的混沌最終都能簡化成社交圖表上的一個數據點。

我們欣然接受社交關係的重新調整,從不考慮網站團隊背後是誰或者是什麼。原本是看著陌生人的年鑑照片品頭論足,無縫接軌成看他們的臉書個人檔案或臉書使用習慣來品頭論足。現在回想起我自己的決定還挺尷尬的,因生來就自以為超酷,我永遠只回應他人的好友邀請,從不自己加人好友,好似這是一種有意義的身分認同。

我也想假裝自己曾花了點時間去思量過電腦螢幕後面的那個男人有什麼動機,但我確定我沒有。就算我曾想過用一個詞(更別說一種價值觀了),去形容那種「我應該掌控別人可能得知、並用來批判我的那些資訊」的這個想法——我想我們都稱之為「隱私」吧——祖克柏在第一篇哈佛校報文章保證他的網站完全安全時,我大概就會上當。

事實上,臉書的巨大產值就來自讓其他人失去掌控權。是的,我們可以決定要上傳哪些照片、動態和個人訊息到臉書的血盆大口中。但那些我們甚至沒發覺自己正在給出的那些東西,一直被一點一滴地汲取,而這些深度資訊價值連城。

臉書知道我在網路上讀了什麼,我想去哪裡度假,我晚上熬夜到多晚,我快速瀏覽了誰的貼文,我稍加停留讀了久一點的又是誰的貼文。它知道我去了蒙大拿、西雅圖和聖地牙哥採訪,儘管我從未允許它以 GPS 功能追蹤我。它知道我父親的手機號碼,即便他從未註冊過它的服務。因為我幾年前有一次笨得可以,和它分享了我的聯絡人資訊。

臉書知道那些在我看來根本不干它屁事的東西。

如果我從馬克‧祖克柏身上學到了一件事,那便是,一個人最珍貴的情報,正是那些他們自己不會告訴你的事。

以下是我對馬克‧祖克柏的瞭解。在臉書開站的前幾週,他還在向他的大學同學們拍胸脯保證可以放心把個人身分交給他,於此同時,他和朋友在即時通訊軟體上有這麼一段私人對話。這段對話後來外洩,矽谷洞見網站(Silicon Valley Insider)刊登了出來。如下所見:

祖克:嗯啊所以如果你需要哈佛任何一個人的資料

祖克:就儘管開口

祖克:我手上有超過四千則電子郵件、照片、地址和社交網站帳號

朋友:啥!?你怎麼做到的?

祖克:大家自己交過來的

祖克:我也不知道為啥

祖克:他們「信任我」吧

祖克:一群死白痴

在這幾年間,我瞭解到祖克柏非常重視自己的隱私,甚至僱請保全來看顧他的垃圾。他還在自己的住屋周圍買了四棟房子,避免有人和他比鄰而居。他向好幾百個夏威夷人提起告訴,以反制他們聲稱自己在他考艾島上巨大不動產裡握有零星土地。他還祕密地製造了一些工具軟體以預防更多私人訊息外洩,免得對話流出後回頭過來糾纏他。

至於他對他用戶們智力的評價是否有所改變,我仍未得知,也尚未看到任何跡象。這個世界屬於祖克柏,我們就只是一群居住其中的死白痴而已。

臉書執行長祖克伯出席美國國會聽證會,就日前用戶個資外流,隱私權問題接受質詢。 (Photo by Alex Brandon-Pool/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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