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山川壯麗》—— 以停格動畫,聆聽台灣這座小山

在第 55 屆金馬獎上,一組獲獎團隊得到了下部片的靈感,兩年後,他們靠著《山川壯麗》再度問鼎金馬。這支短片由兩名性格迥異的導演、一支「游擊隊」、好幾隻人偶、馬不停蹄的作業、赤誠的聲音與坦言的勇氣組成,試圖講述一則屬於台灣的故事

旋轉犀牛原創設計工作室

將人偶的手移動幾毫米、拍張照,再移動幾毫米、拍張照,再移動、再拍照——反覆 12 次之後,濃縮成銀幕上的一秒鐘。這聽來耗時費力的步驟,是某些人投入大半生的志業,也是他們闡述心聲的語言。

採訪在旋轉犀牛位於新店的工作室進行,一進門就是琳瑯滿目的手製人偶與場景,角落的玻璃展示櫃裡則擺著數座獎盃——我唯一認得的,是那隻立在仿舊銅座上、前腳騰空的金馬,那也是《山川壯麗》的起點。

從一個簡單的念頭開始,寫出故事,發展成一個有完整角色設計、對白和分鏡的腳本(他們說那是「施工藍圖」)後,先替對白做初步配音,以便計算每幕所需的秒數。接著,人偶陸續成形;關節活動、表情、打燈後的顏色……各種測試後再讓製偶師調整。至此已八個月過去了,第一顆鏡頭才終於開拍:一組五人的動畫師輪流在約五坪的影棚內拍攝,一秒 12 格,一天頂多拍 150 格——不足 13 秒。與此同時,製偶師還在棚外如火如荼地趕工;隔壁房內也開始修片。這一切,都是在約 30 坪的四房一廳工作室完成的。聲音部分則是在殺青後,邊後製邊開工。

「我們就是全部同步運作,不然完全來不及,」導演之一的黃勻弦說道。儘管這樣「幾乎沒有休息」地趕工,這部 19 分鐘的短片也拍了兩年,更別籌措資金的時間。她卻說在停格動畫界,花十、二十年做 20 分鐘乃兵家常事,他們這樣「已經是在狂飆了。」

趕歸趕,親眼見到那些偶和場景實在教我敬畏。老公寓毛玻璃窗的花紋、洗石子地板的質感,人行道灰紅相間的地磚,施工馬路上的拒馬與藍白防水布……全是真實世界的迷你版,用小人國來形容只怕有辱其細膩程度。況且,這樣全手作的傻勁,放眼全球停格動畫界也不多見。

當然,光是做出精細的場景和人偶,並不足以讓它們活起來。

另一位導演廖珮妤是我的高中同學,早耳聞她會參與旋轉犀牛的新作,卻到了看片尾名單時才知道她是導演之一;認識多年,她一直是那種自信跟話都不多,但遇到喜歡的事總會一頭栽進去的人。小弦和珮妤卻有著天壤之別,整個採訪過程中侃侃而談,不時開懷大笑,不時還反丟問題給我。

在珮妤眼中,這位導演夥伴是個「完全不需要休息的人。」她説,曾問小弦何時會感到無力、不想工作,「她居然給我想了非常非常久,然後才說:『我覺得好像沒有欸』。她真的都在工作。」而珮妤自己則是很需要外力推動的人,比如「看到一個很好的故事,就會很有動力要做。」這也是她此次接下導筒的原因。

但小弦為什麼找珮妤一起執導?畢竟寫故事、籌資金和美術設計都是她一手包辦,這也是她的第三部短片了。

「這次就被她綁架了,」小弦笑說,主角黃小山是個抑鬱的 10 歲小孩,內心戲的表情加上秒數限制,其實很難控制,而珮妤是這方面的箇中好手。

問珮妤是怎麼抓到神韻的,她自己也説不清,只説「會去觀察人的細微表情」,在格與格間的微幅調整中創造出流動的情緒;或是「每天看海浪的影片」,一片一片地移動小花瓣與亮片,模擬出浪花拍打沙灘的景象。或許正如小弦說:「珮妤在掌控那個靈性的部分很突出」,靜止的偶於是在影格中獲得了生命。

《山川壯麗》導演廖珮妤和黃勻弦,分別拿著影片前、後段不同狀態下的主角人偶。(攝影/編輯部)

山不在大

話雖如此,無論在任何產業,給年輕人這樣的機會都是極難能可貴的,小弦卻理所當然地提攜後輩。

「應該這樣說,因為整個台灣的停格動畫圈很小,沒有幾個人。」

小弦此話不無道理。這群在台灣做停格動畫的人既獨立,又緊密,雖然基本上不在同家公司,卻像以情義聯繫起來的同事——而不只是同行。他們或註冊一人公司、或以個人名義接案,但會互相分享資源、案源和人力。或者,用小弦的話來說,他們是「游擊隊」。在這種小的集合體下,遇到打擊時「全部散開,各自不都還活得好好的。」她説,在這個產業「先求不會滅掉」,所以他們靠各式各樣的廣告、MV 案過活,並用餘下的精力設法創作。

然而,小弦也不諱言:「所有喜歡或想要做停格動畫的,最大的困難應該是如何在台灣繼續創作下去。」

珮妤提到,停格動畫「陣痛期很久,要一直反覆試材料。」而這些耗時費力的製作過程,對於身兼製片的小弦而言,「拉長的每一天都是在燒錢。」

這部片拿到了文化部提供的輔導金,但至多只能占成本的八成,上限僅三百萬,他們也沒拿滿。剩下的缺口怎麼辦?「要自己賺啊!」小弦説做動畫賣房子是常有的事,但又補了句:「他們還有房子可以賣,我們這一輩都沒有房子可以賣,我們賣血都賣不到那個錢。」

小弦是捏麵人世家出身,當過街頭藝人、待過遊戲公司,也曾擺攤經商,成立旋轉犀牛至今已有14年了,對於怎麼在這個產業生存有自己的一套想法。相較之下,珮妤只是笑説她「有很多人照顧」;她大學時在旋轉犀牛實習,第一份正職是在另一間停格動畫公司,離職後在寶藏巖駐村、自立工作室兩年,接案外也去大學和高職教課,職涯全繞著停格動畫轉,但也不過六年。不過,她們的相同點是,在接案維生之餘,總想著要做自己的創作、想著要説出自己的話,雖然兩人想說的話大概跟性格一樣大相徑庭。

這次《山川壯麗》的故事來自小弦,對她來說,拍這部片是「這個時代該做的事」,她想透過這部片說的,其實就是「要有自己的聲音」,也是她在採訪中反覆提及的「話語權」。

誠實

2018 年的金馬獎上,傅榆那席震盪華語影壇的得獎感言,小弦形容「就像國王的新衣一樣,有人戳破了一個點」,把心照不宣的東西攤在陽光下。當時,旋轉犀牛憑藉《當 一個人》獲得最佳動畫短片,卻因此播下了《山川壯麗》的種子。

前製的八個月結束,正式開拍時,恰逢香港反修例運動風起雲湧,小弦更意識到「也只有我們能說了。」

這部片的起點很政治,內容也離不開政治,片頭以兒童歌聲反覆質問的改編版國旗歌,就開宗明義地說明了這點:山川壯麗了嗎?物產豐隆了嗎?——「就是她在質問大人:你們說了這麼多大話,真的大家落實了嗎?那怎麼會這樣?」小弦解釋道。

然而,珮妤在之後的補訪中告訴我,她接到執導邀約時開心之餘,又有點緊張,「因為我不是很喜歡碰觸政治的題材。」但實際看完劇本後卻發覺「沒有想像中那麼政治,就是在說事實而已。」確實,這部片有想說的話,但它不是抗爭標語;可見控訴,但那不是此片的目的。

小弦坦言,影片主角黃小山就是象徵「台灣」。她很小,她的聲音好像無人聽見,她迷失在困窘的同儕關係、失能的家庭、快速工業化的城市裡孤單無依,但總有幾隻奇幻生物潛伏在角落注視著她。而一個看似悲劇的意外,卻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般,開啟了小山的奇幻之旅。

說起和家扶中心合作的七年,看過不少像黃小山那樣在失能家庭下的小孩封閉自我的狀態,其實是覺得無人在意自己的存在。「可是路人有沒有在看?其實是有,只是可能還沒出手。」

所以影片後段畫風丕變,明亮歡快的場景,給予的是希望、是出口?

「它是誠實。」小弦説,「這部片是兩種辯證,一個是前人沒做好,所以現在變成這個局面。再來是既然已經是這個局面了,我們的下一步呢?」於是,有了未改編的第二次國旗歌,先不去看當初創作這首歌的是誰,而是回到這首歌本身滿懷善意的願景,無論落實了沒。

但飽受冷落與霸凌的小山,不免讓人聯想到第 55 屆金馬獎後瀰漫委屈與憤慨之情的台灣。但小弦在想的是「不要當受害者,不要覺得我們是受害者,不要覺得我們是受害國。」不要落入你強我弱,自暴自棄、故步自封的泥沼,或許正是片尾國旗歌要傳遞的訊息,無論情況會否改變,勇敢起身的話,「至少你已經不一樣了。」

雖說全片核心是「發聲」,但影片直至結束,都沒有讓我們聽到小山說出想說的話。甚至,她其實生死未卜?對此,珮妤想法倒很正向:「就算流血,不代表她死掉。我覺得她一定不會死的,再怎麼樣還是會有出路。」而一路有問必答的小弦,卻像她的劇本一樣留下了懸念:「小山代表台灣,台灣現在到底是醒著、昏迷,還是睡著?這不是也很像現在嗎?」

我們的大山

片尾,小山在海邊問大山,是不是因為自己太小了,所以才沒有人要聽她說話?大山則反問小山:若有人聽,你就敢說嗎?

我覺得大山這個角色像充滿智慧的前輩,又像守護神,庇蔭、提點著小山,因此小山好像得到了說話的勇氣。

但,萬一是找不到話說呢?

正巧我和珮妤曾聊過對創作的擔憂,我告訴小弦,我們這一輩部分創作者好像沒有「夠」深刻的故事,因此面臨的難題或非有口難開,而是無話可說;不是敢不敢掏出內心,而是就怕內心空空如也,最後變成強說愁。這時,本來在一旁聆聽的動畫導演唐治中輕聲說了句:「不會啦, 年紀到了就會有想說的了。」

當晚,我又問了珮妤一次創作的事。她的大學畢製也是偶動畫,還得了紅點的視覺傳達設計獎。但她説那不是她的故事,本來的提案被老師否決了,但她還是更喜歡自己的故事。不如把那個故事拍出來?她頓了一下,說「那個題材很多人做過了。」沒有自信做得比別人更好,所以不做?她點頭。明明已經受到那麼多肯定,她還是會覺得自己不夠好。

後來她又告訴我,她「還在找自己的命題」;找一個「足夠說服我,到我真的很想把它做出來的,因為停格動畫太花時間了,」她說道。「我還在說服自己。」

雖然以為自己無話可說,但我們可能都是黃小山,不敢説、覺得自己還不夠格說,或認為還沒找到值得一提的話——如果壓制住我們的不是國或家的暴力,則可能是自己的心魔,那卻是無形、無名的存在,難以辨識,也所以難以對抗。但如果有天,肯定了內心的聲音,或許就如小弦說的:「如果你已經蛻變了,你愛說不說,不是重點,你只是潛藏著在等時機。」

採訪結束前,我看著訪綱上的最後一題,卻沒問出口:「我們的大山在哪裡?」離開時,小弦與治中在工作室門口和我們道別,說著「晚上還要回宜蘭,就不送了」——他們在宜蘭租了一處比這大上幾倍的片場,正趕工著下個作品。我才意識到,無論是給後輩一起執導的機會、或在百忙中花兩個小時接受一個菜鳥編輯的訪問,可能都是這題的答案。

鄭南榕説,我們是小國小民,但我們是好國好民。而經歷尚淺的我們,也許只是在前人種的樹下,惶恐自己不夠好的那個小孩小山。那天,小弦分享了一位觀眾的心得,或也不失為此種徬徨的可能解方:「他說,大山其實就是小山自己啊。你說的守護神,其實搞不好是來自未來的你自己,他也是在看照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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